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五代十国这段中国古代最纷乱的历史成为民众关注的热点。从唐朝灭亡的907年,到宋朝建立的960年,短短53年间,北方地区先后经历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次王朝更迭,南方与河东、巴蜀等地也分立着十余个割据政权。《太平年》的主角虽然是励精图治的后周君臣,但后周奉行的政治文化与军事体制都继承自后汉。因此,如果说“太平年的理想”在柴(郭)荣北伐与赵匡胤黄袍加身后逐渐成形,刘知远从太原勃兴到定鼎中原则可称为“太平年”的序曲。那么,历史上的刘知远是如何经营太原、争取民心、巩固权力、建立后汉政权的?
刘知远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与太原高度绑定。唐昭宗乾宁二年(895),刘知远生于太原县(今山西太原市)一个沙陀武将家庭,其父刘琠是晋王李克用手下的列校。刘知远自幼勤习弓马,长大后成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帐下的偏将。此时正值梁晋争霸,在一次交战中,同为唐明宗偏将的石敬瑭的马甲断裂,刘知远挺身而出,将自己的坐骑换给石敬瑭,并掩护他顺利撤退。唐明宗继位后,石敬瑭高升为北京(即太原)留守,感念刘知远的援救之恩,将他调任到自己手下担任牙门都校。
石敬瑭举兵反叛后唐,刘知远与桑维翰为之谋划,并率军死守太原城,为石敬瑭称帝立下头功。后晋天福六年(941),石敬瑭任命刘知远为北京留守,兼河东节度使,镇戍北部边疆。从历史地理的角度看,太原地处太行山以西、汾河谷地中枢,自古为河东核心重镇,北邻长城边塞,可直接控御草原游牧民族南下通道,控扼井陉、壶口等关隘,俯瞰河南、关中两大中原腹地,城池依托龙山、汾水修建,地势易守难攻,兼具军事防御、物资囤积、兵员集散的天然优势。自魏晋隋唐以来,太原就多次成为割据政权与开国帝王的勃兴之地:北齐高欢以晋阳为别都,掌控东魏实权;李渊、李世民自太原起兵,最终一统天下建立大唐;沙陀军事集团更是以河东为根基,李存勖建后唐、石敬瑭建后晋,均是以太原为起点入主中原,最终成就霸业。刘知远作为沙陀军事集团核心成员,亲历后唐、后晋建国全过程,自然深谙太原战略价值,但是,从武将成长为乱世枭雄,他尚需一个历史契机。很快,机会出现了。
刘知远到任后不久,石敬瑭去世,后晋皇权更替,新君石重贵一改石敬瑭对契丹卑躬屈膝的姿态,拒绝向辽太宗耶律德光称臣纳贡,从而导致契丹人的大举南侵,中原再度陷入巨大的动荡期。在乱局之中,刘知远清醒地认识到,唯有以太原为统治重心,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待后晋与契丹两败俱伤之时,才能以最小代价收拾残局成为最后赢家。因此,面对后晋朝廷的征调,刘知远都敷衍了事,转而大力扩充太原兵马。
乱世之中,兵权即是政权的基础,无强兵则无立足之地,军事建设是刘知远经营太原的核心。一方面,他发掘并重用了郭威、史弘肇、杨邠、王章等能臣,构建起自己的核心军事班底。日后建立后周的郭威统筹全军战略与作战部署,兼管新兵训练;史弘肇负责太原城防修缮、关隘驻守与军纪执行;杨邠掌管军队调动、兵籍管理与斥候侦察;王章协管军粮与军械补给。四人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形成高效的军事管理体系。另一方面,刘知远也重视兵员的扩充与整编。这一时期,天灾、战乱造成了大量的流民和溃兵,刘知远对其大力招揽,筛选其中的精壮者编入军队。同时,他还在郭威的建议下,吞并了吐谷浑部落,“得良马数千匹、财货百万计以资军”(《旧五代史》)。据《资治通鉴》所载,到后晋灭亡前夕,“河东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刘知远已经拥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本。此外,刘知远手下将领郭威也初步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军事班底,如宋太祖赵匡胤的父亲就投于郭威帐下,凭借军功占得一席,这也为赵匡胤日后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开运三年(946)底,后晋大将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率部投降,契丹军队攻入开封,后晋正式灭亡。次年二月,耶律德光在开封皇宫登基称帝,改国号为辽,并下诏要求各藩镇节度使立刻上表称臣。多数藩镇畏惧契丹的兵锋,纷纷遣使奉上降表。此时,太原的文武百官、豪强士绅联名劝进,请求刘知远顺天应人,称帝建国。刘知远假意逊让一番后,便在太原城南筑坛祭天,正式登基称帝,国号定为汉,史称后汉。并仍沿用后晋天福年号,以当年为天福十二年(947),表示自己不忘晋室,借以安抚中原士民与后晋旧臣。
就在刘知远称帝的同时,契丹人在中原境内“打草谷”的残暴行为引发了激烈反抗,各地义军蜂起,耶律德光统治濒于崩溃,被迫撤军北返,途中病死于栾城,中原出现了新的权力真空。刘知远顺势打出“驱逐契丹、恢复中原”的旗号,自太原南下,命悍将史弘肇等率精锐为先锋,直取开封。一路上,后晋旧将纷纷归附,契丹留守军兵望风而逃,洛阳、开封等重镇不战而下,刘知远仅用了两个月时间便顺利平定中原全境。当年六月,后汉正式迁都开封,改元乾祐,刘知远也完成了从一方藩镇到中原之主的彻底蜕变,走上了人生巅峰。明末清初史学家王夫之对此也加以肯定,在《读通鉴论》中评价道——“刘知远之自立也,在契丹横行之日,中土无君而为之主,以拒悍夷,于华夏不为无功。”
从晋阳经营筑基,到汴梁定鼎开国,刘知远的传奇人生,不但是整个五代历史的微观缩影,更在中国古代割据与统一交替的历史进程中留下了由藩镇将帅走向帝王的经典样本。刘知远的成功证明,在天下大乱的时代,稳固的根据地和精准的战略时机抉择,远比一时的兵力强盛、武力扩张更为重要。《太平年》的艺术演绎,突破了正史的晦涩与距离感,让这段长期被尘封、被忽略的历史,重新走进大众视野。在剧集与史实的交织对照中,我们既能读懂五代乱世枭雄的生存与崛起,读懂太原这座古城贯穿千年的军事与文化底蕴,更能读懂中原文明在连绵战火中,始终坚守秩序、追求安定、不断自我重生的坚韧力量,而这也正是这段历史跨越千年仍具备研究与解读价值的核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