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在亚欧大陆的西边,有一个面积高达两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洋,有差不多后来秦朝刚刚统一——还没有攻打匈奴、百越和西南夷——时那么大,也有欧洲四分之一个那么大。这片海洋四面都接近陆地,常年风浪很小,岛屿密布,比所有的大江大河都更为宽阔,考虑到在古代,水运的成本远远低于陆运——其实现在水运成本也更低,因此非常适合交流和贸易。
这片海洋,很多年之后被人们称之为地中海,意为“大地中间的海洋”,与东方那个“中央之国”,正好是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的巅峰,舍天下还有谁能与之下相比那种。
在地中海沿岸,遍布着大大小小数以十计的文明,这些文明在还不怎么会航海的时候相对隔离,因此互相语言和历法都不太一样,也缺乏认同,在文明建立之后,就经常互相攻伐,成者为王,败者为奴隶。
而在这片海洋的北部偏东的位置,有一个半岛叫伯罗奔尼撒半岛,它的东边叫爱琴海,西边叫爱奥尼亚海,鸟屿数以千计,大部分岛屿上都有人居住,比较大的岛屿上还有城邦文明,比如最早产生文明的克里特岛,时间很早,差不多是中国三皇五帝时期的事了。到中国大禹治水的时候,克里特已进入青铜时代,并且还有了象形文字——再一次证明了最早的文字都是画出来的。
这个文明虽然是源于一个小岛,但却在很长时间是爱琴海上的霸主,从公元前十七世纪起,克里特航海者已经出现在迈锡尼、梯伦、科林斯地峡、彼奥提亚、阿提卡、特萨利亚等地,而在在公元前二千年,克里特已经有如下的手工业者:武器匠、木匠、铁匠、皮革匠、制壶匠、青铜器匠、镂刻匠、象牙技师、画家、雕塑家等等。
这个文明是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国王同时也是最大的祭司,与埃及法老类似,与中国的商朝也相似。最后,差不多在中国商朝被周人翦灭的时候,这个克里特文明也消失了,有人说是被半岛上的文明灭掉了,也有人说是因为地震。
之后代之而起的是半岛上新兴的文明迈锡尼,再过得数百年,雅典和斯巴达双峰并峙。这个时候,这片地方大大小小上百个城邦,历法和度量衡各不相同,形成了以雅典和斯巴达为中心的两大邦联,但仍然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奴隶。也就是,诸城邦的奴隶,不仅有外乡人,甚至也有其他城邦的失败者。
这些城邦里,如果没有雅典这个另类,可能这些小不点的袖珍文明——大部分都和现在一个村子差不多,也就很快湮灭在历史深处了。但有了雅典,这些文明也因此被后来的西方文明认做祖宗,并“言必称希腊”起来。
雅典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似乎并没有在残酷的城邦征伐中,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军事和经济——象老对手斯巴达那样,而是有大量养尊处优的闲人。这些闲人当然也都是奴隶主,不用从事劳动生产,他们甚至还搞了也许是第一个基于城邦文明的贵族民主制度,平时没事就是发呆、唠嗑、吵架、投票,他们不象遥远东方那些“子”们在成天忧国忧民地思考救世方法,搞什么“百家争鸣”,这帮闲人思考的东西漫无边际,无关生产,无关经济,无关军事,主要是一些天上地下的道理。
当然,在遥远的东方,也曾经有类似饱食终日,喜欢玩“闳大不经之辞”的人,集中在齐国一个叫“稷下学宫”的地方,但“稷下学宫”的学问到底没能成为主流,主流还是那些忧国忧民的“子”们。
而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或者说,在以雅典城为中心,足迹遍布地中海东边沿岸的这片区域里,这些智者主要就是思考被称之为“真理”的东西,甚至他们还会思考“思考本身”,比如,什么样的思考方法才是正确的。
而在所有这些智者中,有一个很特别的人,他也许是第一次系统地思考了政体的利弊问题,并且提出了他所认为更为理想的政体。是的,他对当时的贵族民主制是不满意的,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正是死于民主政体之下。而在他之后,他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则针对三个正宗政体君主制、贵族制、共和制和三个变异政体僭主制、寡头制、平民制,详细分析了每种政体的特征、要素及变革原因。他特别赞赏兼备多种要素的混合政体,认为这是最完善的政体形式。
但是不同于比较实际的亚里士多德,柏拉图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一点从后人把精神恋爱称之为柏拉图主义就能看出来。所以柏拉图是一定会提出一个当时没有的政体形式,并认为其更理想。
于是就有了《理想国》。
不同于儒家把“大同”社会放在了上古,出身海洋文明的柏拉图把“理想国”放在了大海的那一边。
儒家“大同”社会,治理国家的应该是圣贤,所谓“选贤与能”,而柏拉图的“理想国”呢,则是“哲人王”,“除非哲学家成为国王……否则国家将永无宁日”。
为什么非要哲学家不可呢?他认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早已看清了世界的本质和欲望的虚妄,应该是没有那么多世俗欲望的——比如他自己,“哲学家掌握善的理念,天然具备统治资格”。
这个也很合理,因为如果是柏拉图这样的哲学家,他们显然不会太关心世俗世界,而是更关心大脑里的世界,他称之为现实世界与理念世界。打个比方,我们首先在脑子里想到一张床,然后才把它做出来,然后画家再对着床画出来,所以理念世界的床是唯一的真实床,工匠制造的床是摹本,艺术家画的床则是摹本的摹本。
但是世人更喜欢关注这些摹本而不是大脑中唯一真实的床,正如人们总是关注充满占有和欲望的所谓恋爱,而不关注纯粹精神交流的柏拉图式恋爱一样。
可哲学家不一样啊,哲学家看得通透,所以哲学家能洞察理念世界的本质,能把握“善”的理念,从而治理好国家。
这个“哲人王”与中国儒家的“内圣外王”看上去很像,是不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