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塞北的寒气，掠过平城的城墙根，把鼓楼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响时，大同的腊月就算真正扎下了根。巷子里卖冻梨的老汉裹紧了羊皮袄，吆喝声混着煤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而我鼻尖萦绕的，却是母亲从厨房飘来的、越来越浓的甜香——那是腊八粥要出锅的信号，是刻在每个大同人骨血里的冬日序曲。
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同人，我对腊月的记忆，始终与这碗滚烫的腊八粥紧紧缠绕。母亲总说，“腊月初八，粥香满家”，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也是平城冬日里最暖的慰藉。从腊月初七的傍晚开始，母亲就会搬出那个用了大半辈子的粗瓷盆，把提前泡好的糯米、小米、黄米摊在案板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颗粒饱满的谷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大同的腊八粥，从不是简单的五谷拼凑，而是一场精心搭配的味觉盛宴，藏着北方人的实在与讲究。
红豆要选阳高县产的红小豆，颗粒小却饱满，煮出来沙糯香甜；绿豆得是浑源山里的本地品种，带着淡淡的清润；花生要挑带红衣的，提前剥好壳，用清水泡得发胀；还有红枣、桂圆、莲子、百合，若是当年收成好，母亲还会加上几颗从右玉带来的沙棘果，那酸甜的滋味，是别处腊八粥尝不到的大同特色。最特别的是糜子米，这是塞北独有的谷物，颗粒比小米略大，颜色金黄，煮在粥里会变得黏糯弹牙，让整碗粥的口感更有层次。母亲一边分拣着谷物，一边给我讲老辈人的故事：“以前大同城里的商号，腊月初八都会支起大锅熬粥，给来往的行人免费送，一碗热粥下肚，再冷的天也能扛过去。”
熬粥的锅，必须是大同本地的黑陶锅，厚实耐用，能把火候慢慢锁在锅里。母亲把分拣干净的五谷杂粮依次下锅，先放耐煮的豆类和米类，用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慢熬炖。灶膛里的煤层红得透亮，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上冒，把厨房熏得暖融融的。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着母亲时不时用长柄勺子搅拌粥底，防止糊锅，那勺子划过锅底的“沙沙”声，和着锅里翻滚的气泡声，成了腊月里最动听的旋律。
熬粥的时光是漫长的，却也是充满期待的。母亲会趁着煮粥的间隙，给我炒一把香喷喷的瓜子，或是翻出腊月里晒好的干枣让我解馋。窗外的北风越刮越紧，卷起地上的积雪，在巷子里打着旋儿，而屋里的粥香却越来越浓郁，先是淡淡的谷物清香，渐渐变得醇厚香甜，红枣和桂圆的甜润，花生和莲子的绵密，一点点渗透出来，漫出厨房，飘满整个院子，甚至引得隔壁的邻居隔着院墙喊：“你家的腊八粥快熬好了吧？闻着可真香！”
等粥熬到浓稠发亮，母亲会往锅里撒上一把晶莹的冰糖，再搅拌几下，然后关火焖上片刻。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裹挟着浓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红褐色的粥体里，红枣涨得饱满，桂圆肉泛着油光，糜子米在粥里微微凸起，像一颗颗金色的珍珠。盛在粗瓷碗里，晾上片刻，舀一勺送进嘴里，先是冰糖的清甜，接着是谷物的醇厚，红豆沙糯，花生绵软，沙棘果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每一口都层次丰富，暖融融地滑进胃里，从舌尖暖到心口。
小时候，我总嫌粥太烫，急着要喝，母亲就会用勺子舀起一勺，在碗边来回荡着降温，嘴里念叨着：“慢点喝，粥要慢慢品，日子要慢慢过。”父亲则会端着粥，坐在炕沿上，一边喝一边给我讲大同的腊八习俗。他说，以前的大同人，腊八这天不仅要喝腊八粥，还要用粥涂抹门框和灶台，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全家平安。寺庙里也会举行施粥仪式，善男信女们早早地就排起长队，只为讨一碗“福粥”，沾沾福气。那些故事，伴着粥香，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走过很多地方，也喝过不少地方的腊八粥，有的精致讲究，配料繁杂，有的清甜淡雅，口感细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每年腊月，回到大同的家里，喝上一碗母亲熬的腊八粥，才明白那种味道是无可替代的。那里面，有塞北土地的馈赠，有母亲的牵挂，有童年的记忆，更有大同人骨子里的淳朴与实在。
而有了姑娘以后的每年腊八，我都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分拣谷物，泡发食材，站在灶台边搅拌粥底。看着锅里翻滚的粥，闻着熟悉的香气，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笑着说：“你现在也会熬粥了，以后就算不在家，也能自己煮一碗热粥暖身子。”我点点头，眼眶却有些湿润。原来，这碗腊八粥，早已不只是一道美食，更是维系着亲情与乡愁的纽带，是刻在大同人生命里的文化印记。
如今，大同的城市面貌日新月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巷子里的老房子渐渐少了，卖冻梨的老汉也换成了年轻的摊主，但腊八喝腊八粥的习俗，却一直没变。每到腊月初八，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会飘出粥香，那香气穿越了时光，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诉说着大同人的岁月故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粥香依旧浓郁。我端着温热的腊八粥，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这碗粥里熬煮的，不仅是五谷杂粮，更是大同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期盼，对岁月的敬畏。作为大同人，我们喝的不只是一碗腊八粥，更是一份传承，一份乡愁，一份藏在烟火气里的幸福。
这味道，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碗腊八粥的香气，就会想起大同的冬天，想起母亲的牵挂，想起那片生我养我的塞北土地。而这份味道，也会随着岁月流转，代代相传，成为每个大同人心中最温暖的印记。
作者简介
一片云：山西大同人。文字的堆砌者，语言的搬运工。时光可以慢慢苍老，时间却永远不会为谁而停留，它是最好的写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