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林,便在这片高原的腹地,静静地陈列着。远望过去,只是一片土黄色,与天地浑然一体,几乎要叫人忽略过去。它没有山的巍峨,没有林的蓊郁,只是一些兀自立着的土柱、土台、土壁,疏疏朗朗地散布着,像一场盛大宴会后,被遗忘在时间里的残羹冷炙。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也是唯一的匠人。我走近些,便听见那风声,不是松涛的怒吼,也不是柳浪的呜咽,而是一种极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叹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那些土林的尖顶与缝隙里。
我踏入这片迷阵之中,周遭霎时便静了下来。先前的风声,此刻也仿佛被这些土壁吸收了进去,变得含混而遥远。我仿佛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废弃了的城郭。看那边,一列土壁齐齐地斩立着,边缘如斧劈刀削一般,上面布满了一道道雨水冲刷出的纵向沟壑,深一道,浅一道,像垂下的万千条绳索,又像岁月老人额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这便是一面“万笏朝天”的景象了,只是这“笏板”是泥土的,且已风化得残破不堪,不知要向哪一片虚空,呈递怎样无人能懂的奏章。
再向前,景象又不同了。几根独立的土柱,瘦棱棱地指向天空,它们的形态,竟让我想起了一些沉默的生物。那一尊,底座浑圆,向上渐渐收束,顶端却是一个扁平的半球,活脱脱一只巨大的蘑菇,是童话里精灵们避雨的那种。只是这蘑菇是土做的,没有生命的湿润与柔软,只有干裂的、一触即碎的躯壳。旁边另一柱,则更奇些,下细上粗,顶着一个硕大的、方形的“帽子”,那帽子边缘参差,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訇然坠下。这便不像蘑菇,倒像古代士大夫的进贤冠了,只是戴这冠的,是一个无言的土偶,空对着苍天,行了千万年的礼。
我的脚步放得极轻,好像怕惊扰了谁的清梦。这土林里,太静了,静得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寂静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压下来,与那土黄色的光影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抚上一面土壁,触手是粗糙的、沙砾的质感,微微的温热,是白日里太阳留下的余烬。我用力一捻,便有细碎的土末,簌簌地落下来,融入脚下的尘埃里。这便是构成这奇观的本质了,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一场稍大些的雨,一阵更猛些的风,或许就能让它们改换容颜,甚至让某一座巍峨的“城堡”彻底消失。
这念头一生,我便感到一种惊心动魄。我此刻站立的地方,在千万年前,或许正是一座高耸的塔楼;而我面前这条蜿蜒的小径,在千百年前,或许还是一片完整的土原。时间在这里,不是以年月,而是以风雨为单位,进行着最精细也最残酷的雕刻。它是一位沉默的、耐心的艺术家,也是一位无情的、贪婪的吞噬者。它用柔和的雨水作刻刀,用无形的风作砂纸,一点,一点,将曾经浑然的土地,镂刻成今日这般奇崛而苍凉的模样。而我们这些偶然的过客,所见的,不过是它在漫长创作过程中,一个偶然定格的瞬间罢了。这一瞬于我,是毕生难遇的奇景;于它,却不过是弹指一挥的寻常。
我不禁想起那些以不朽自诩的建造来。古埃及的法老,用巨石垒起金字塔,以为可以通向永恒;秦始皇驱遣天下民力,筑长城,建宫阙,欲将功业传之万世。然而巨石会风化,长城会倾颓,宫阙早已成了焦土。眼前的土林,不也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一片广袤的宫殿么?它有门阙,有廊柱,有高台,有碉楼。只是这所有的建筑,都没有蓝图,没有目的,它的建造与坍塌,同时进行着。它不像人间的城池,总有兴衰的慨叹;这里的每一处“兴建”,都指向“废墟”,它生来便是废墟的形态,却又在废墟的形态里,展现着一种动态的、未完成的“兴建”。这是一种永恒的未完成,也是一种永恒的完成。
风似乎大了一些,从土林的深处吹来,带着更响的呜咽。夕阳的光线,颜色愈发浓重了,从先前的金黄,变成了浓郁的橘红,又渐渐染上了一抹凄艳的紫。整个土林,被这最后的回光返照笼罩着,每一道褶皱,每一条裂缝,都充满了明暗的对比,显得愈发深邃而神秘。那些土塔、土堡,拖着长长的影子,互相交错着,连接着,仿佛这沉默的城池,终于在黄昏时分,点起了它唯一的、黑色的灯火。
我该走了。当我终于走出这片土林的迷阵,回到那片平坦的荒原上,再回首时,暮色已四合。远处的土林,已成了一片连绵的、黑色的剪影,贴在愈发清冷的天幕上,像墨,又像凝固的血。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鬼气与庄严。我来时,带着看景的心;去时,却仿佛参加了一场宏大而静默的葬礼。这葬礼,埋葬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无数流逝的时光,是大地本身一个个死去的形态。
风依旧在吹,掠过我的耳畔,奔向那片黑暗的土林。我忽然觉得,那风声,或许并不是叹息,而是歌唱,是一首关于创造与毁灭的、无始无终的、最古老也最年轻的歌。只是我的心灵,过于嘈杂,听不清那歌词罢了。
【作者简介】于守福,笔名浑师三年,大同市云州区职业技术学校教师。现任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大同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理事,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参编《大同县志》、《大同县军事志、《大同县当代名人录》等。近年来开办个人写作公众号——坪城文隐,发文16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