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8月23日，新疆迪化城隍庙，52岁的他病逝。当地老百姓称他为“菩萨大夫”，因为他收费低廉，对贫穷患者有时分文不取。可就在一年前，他还是朝廷钦定的“汉奸”，被以“私售仓粟”“勾结洋人”的罪名充军新疆。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知道他的小说——《老残游记》。鲁迅称其“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严复说“中国近一百年内无此小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认定为世界文学名著。但你更不会想到——这个人，还是中国甲骨学的开山鼻祖，是引进近代技术治理黄河的先驱，是“出卖”山西、河南两地矿业主权的“买办”，还是一个被自己救助过的王朝，以“卖国”之名流放致死的悲剧人物。1857年，刘鹗出生于江苏丹徒一个官宦之家。他的父亲刘成忠是咸丰二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河南道台，精于水利，著有《河防刍议》，主张“筑堤束水，束水攻沙”。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刘鹗本该走一条科举入仕的坦途。可他偏偏对八股文兴致缺缺，反而对水利、算学、医学、金石、天文、音律、训诂等各种“杂学”兴趣浓厚。二十岁之前，他一直跟随在河南任职的父亲身边，白天看民工筑堤，夜里翻看《河防志》。河工上的桩号、埽工、坝基，他比许多老河工还清楚。1880年，他又跑到扬州，师从太谷学派南宗李光炘。这个学派主张以“教养”为大纲，发展经济生产，“富而后教，养民为本”的思想，影响了他的一生。1887年八月，黄河在郑州决口。这是继1855年铜瓦厢决口改道后最大的一次水患，正河河道断流，河南、安徽、江苏二三十个州县被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三十二岁的刘鹗赶往郑州，直接向新任河道总督吴大澂呈述自己的治河主张。吴大澂不懂水利，上任以来束手无策，听刘鹗谈论“设闸坝以泄黄”“引清逆淤，束水以攻沙”等办法，如获至宝，立即委以重任。刘鹗没有坐在帐中指挥，而是“短衣匹马，与徒役杂作”——穿着短衣骑着马，和河工们一起干粗活。凡同僚所畏惮不能为之事，他都一力承担。在治河过程中，他还做了一件开创性的事——首次在黄河治理中使用从国外引进的水泥。一年后决口合龙，工程比拨发款银节约六十余万两。吴大澂欲保举他升官，他却把这次保举让给了哥哥。吴大澂随后奏请成立善后局，负责测绘河南、直隶、山东三省黄河全图。刘鹗作为提调之一，带着从福建船政局、上海机器局、天津制造局、广东舆图局抽调的技术人员，在黄河两岸风餐露宿。从1889年春天开始，他带人进入山东，游历曹州、长清、齐河、济南、利津，一直走到黄河入海口。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近代技术完成黄河中下游全图的测绘工作。此后，山东巡抚张曜调刘鹗入鲁，委充黄河下游提调官。他在山东办理河务三年，黄河未溃成灾，“河工冠于诸省”。他还撰写《治河七说》，编著《历代黄河变迁图考》，系统总结了自己的治河经验。因治河有功，刘鹗被保荐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知府任用。清政府财政危机深重，将借用外资开办矿务视为救命稻草。此时，刘鹗的改良主义思想开始显现——他认为外商来华开矿可以“养民”，是一种富国之道。1897年，意大利商人罗沙第在伦敦注册了福公司，来华后结识了刘鹗。在罗沙第建议下，（候选知府）刘鹗与方孝杰组织了晋丰公司，帮助福公司与山西商务局谈判。同年10月25日，刘鹗以“晋丰公司代表”身份，与福公司正式签订矿务合同，允许福公司勘查包括泽州（今晋城）、潞安在内的山西矿产，矿权期限长达六十年。1897年10月25日，在意大利驻中国公使的见证下，英商北京福公司（Peking Syndicate Limited）与晋丰公司代表刘鹗签订了一份鲜为人知的矿务合同。这份藏于英国国家档案馆（档案号：FO.233/238）的中法双语合同，揭示了晚清矿业主权流失的关键细节。合同签订后，山西官绅群情激愤，朝廷将刘鹗等人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清实录》中收录了相关上谕：“谕军机大臣等：候选知府刘鹗、已革主事方孝杰，舞弊营私，播弄是非。刘鹗着即革职，并著步军统领衙门、两江总督、江苏、安徽、山西巡抚，一体严拏惩办，毋任远飏。”“革职”与“永不叙用”在清代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处分。“革职”是免除现任官职，而“永不叙用”则是更为严重的惩罚，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再无起复的可能。美国探矿师肖克利（W.H.Shockley）来晋考察，在太原拍下了刘鹗出行坐轿的历史照片。图片标注：Liu En in sedan chair，Tai Yu'an Shansi 1897（然而，开矿业务并未停止。1898年5月21日，在清政府总理衙门的主持下，山西商务局与福公司签订了更为苛刻的《山西开矿制铁及转运各色矿产章程》，福公司攫取了山西五地煤铁采矿权及铁路修筑权，还修建了道清铁路。刘鹗在给罗振玉的信中说：“晋矿开则民得养，而国可富也。国无储蓄，不如任欧人开之，我严定其制，令三十年而全矿路归我。如是，则彼之利在一时，而我之利在百世矣。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刘鹗作为福公司买办继续推进河南矿业事宜。河南巡抚刘树堂在奏折中提及，翰林院检讨吴式钊、分省补用道程恩培呈称，已与福公司代理人罗沙第立定合同。同年6月21日，在北京总理衙门正式签订《豫丰公司与福公司议定河南开矿制铁以及转运各色矿产章程》（简称《河南矿产章程》），规定福公司享有“专办怀庆左右、黄河以北诸山各矿”60年的权利。该合作由豫丰公司出面，福公司实际出资（号称1000万两白银），并通过河南巡抚衙门向朝廷申请采矿权。合同签订后，遭到河南士绅的强烈反对，清廷因此革除了吴式钊的翰林院编修职位，并将其褫革回籍。在山西因晋丰公司事件而遭革职查办的刘鄂，为何还会继续推进河南地区与福公司的合作?其根本，他认为“借外资以开矿”是富国养民之道。可在主权不完整的晚清，任何引进外资的尝试都可能沦为列强掠夺的工具。京津一带粮食供不应求。俄军占领了太仓（历代政府设在京城调剂粮食盈缺的大谷仓）。因仓内有鼠患，俄军扬言要举火焚烧。他紧急联合其他赈济团体集款，将太仓存米全部买下，设平粜局，一面粜、一面赈，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他的亲家罗振玉后来在《五十日梦痕录》中写道：“联军入都城，两宫西幸，都人苦饥，道殣相望。君乃挟资入国门，议赈恤。适太仓为俄军所据，欧人不食米，君请于俄军以贱尽得之。粜诸民，民赖以安。君平生之所以惠于人者，实在此事。"同年，他为了帮友人纾困，开始撰写《老残游记》，将稿酬悉数馈赠友人，这部“帮忙”之作后来成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首，被翻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八种语言三十多个译本。刘鹗将自杀殉国的王懿荣一千余片甲骨其全部买下，又通过多种渠道大量收购，最后总共收集五千余片甲骨。1903年，他从所藏甲骨中精选1058片，拓印编成《铁云藏龟》六册，以“抱残守缺斋”名义石印出版。这是中国第一部著录甲骨文的专著。他在自序中首次提出甲骨文为“殷人刀笔文字”，并正确释出43个甲骨文。这部书被誉为“研究甲骨文字的开路先锋”。罗振玉为其作序，孙诒让据其拓片完成第一部考释甲骨文字的专著《契文举例》，考释出180多个甲骨文字。王国维等“甲骨四堂”的研究，都建立在这部书的基础之上。1908年，有人想收购浦口的地皮被刘鹗拒绝，遂写信诬陷他替洋人购地，并重提1900年私售仓粮之事，清廷以“私售仓粟”罪将刘鹗充军新疆迪化。他在城隍庙内栖身，因为通达医学，很快誉满全城——当地老百姓称他为“菩萨大夫”。诊病之余，他开始撰写医书《人寿安和集》。次年8月23日，刘鹗病逝，终年五十二岁。胡适曾总结他一生有四件大事：“一是河工，二是甲骨文字的承认，三是请开山西的矿，四是购买太仓的米来赈济北京难民。”他曾在给黄葆年的信中说“一事不合龙川（李光炘'）之法，辄怏怏终夜不寐，改之而后安于心。又在《老残游记》中借玙姑与黄龙子之口宣扬他所承袭和发挥的太谷学派精义，就是要以养天下为己任。由开矿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以及人生接踵而至的贬谪、诋毁与流放，是否曾让他动摇甚至追悔？还是说，他始终认定自己所为皆系于富国养民之大义？这些，我们已无从知晓。他死后，陪伴他的仆人刘（李）贵披麻戴孝，与当地官员据理力争，让他可以以官服入棺。悬柩于太平驾（跋山涉水时保持棺木平衡的装置），从新疆一路跋涉扶灵回乡。车行半年有余，于次年（1910年）到达江苏淮安，安葬于家族墓地之中。在他所写的《老残游记》自叙里，我们仿佛能看到一个时代的挽歌，听到一个理想主义者魂断天涯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 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参考文献：
百度百科“刘鹗词条、百度百科“铁云藏龟”词条、维基百科“铁云藏龟词条、百度百科“多看文库·老残游记词条
王福林、朱学举《刘鹗与黄河治理》（淮安区文史资料研究中心，2015年）
《老残游记》作者刘鹗：游历山东黄河全境（2020年）
中国矿业大学中国煤炭科技博物馆《发现刘鹗的签名》（2025年）
海南日报《刘鹗的归宿》（2015年）
刘鹗墓地寻找始末
历代黄河变迁图考[清]刘鹗纂修
刘德隆、刘瑀编著《刘鹗年谱长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9年）
《刘鹗生平业绩与师承关系研究》（《刘鹗集》出版前言，《南京理工大学学报》2008年第3期）
《近代史上一大疑狱——刘鹗被捕流放案试析》（《明清小说研究》2000年第4期）
彩蛋：
《豫丰公司与福公司议定河南开矿制铁以及转运各色矿产章程》第十三条特别规定：“福公司于各矿开办之始，即于矿山就近开设矿务铁路学堂，由地方官绅选取青年颖悟学生二三十名，延请洋师教授，培养专门人才，以备路矿因材选用，此项经费由福公司筹备。”
1909年3月1日，焦作路矿学堂诞生，首批招收学生20人，学制四年，主要培养采矿、冶金和铁路方面的专门人才，这是中国第一所矿业高等学府，也是清政府废除科举制度后河南省建立最早的高等学校——这就是今天的河南理工大学前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