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早上六点半,清和元门口排队的都是“倔老头”
清和元那个地方邪乎。
你五点半去,门口有人。六点半去,门口有人。七点半去,门口还有人。排队的全是上岁数的,头发白多黑少,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得笔直,谁也不插队。年轻人?几乎没有。
不懂的人站旁边看一会儿就走了——什么玩意儿值得大早上这么等?
老太原人瞟你一眼,心里说:外地人,不懂。
我姥爷排了四十年了。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去。有一回下了大雪,路上滑得站不住,我妈说别去了,他不行,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过去。回来问他值不值,他说:“你不懂。”
脑子这东西,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补”的。
明末清初那会儿,傅山先生给老母亲开的方子——羊肉补气、山药养胃、藕片润肺、黄酒活血、黄芪升阳,一大锅炖得白糊糊黏糊糊,闻着有药味儿,喝着有酒味儿。老人家喝了冬天不冷,走路不打颤。后来方子传出来,清和元就照着做,一做做了几百年。
我小时候第一回喝,扒着碗沿闻了一下就推开了:“啥味儿呀?”又酸又药又腥,不像吃的。姥爷拿筷子敲桌子:“喝!好东西!”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呕,第二口,还行,第三口,有点香。
现在明白了,脑子这东西,喝的不是味道,是那一口下去浑身发热的劲儿。尤其是冬天,临汾那风刮得人脸疼,一碗脑子下肚,汗从后背渗出来,脚底板都是热的。出去迎风走,一点儿不冷。
清和元的老脑子,规矩多。
不能搅。搅了就泄了,泄了就不对了。得顺着碗边,溜着喝。先喝原汤,再夹一筷子腌韭菜,韭菜要一口吃完,不能剩。然后咬一口羊肉烧麦——烧麦皮薄,褶子多,里头羊肉大葱,油汪汪的。最后再喝一口黄酒,温的,咂摸一下嘴,舒坦。一套下来,盘子碗摆满一桌,吃的就是这个派头。
姥爷说,早年间讲究更多。喝脑子不能急,得慢慢品。一桌人坐着,谁也不说话,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互相看一眼,点点头——这家的脑子今天熬够了火候。
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但老规矩没丢。你瞧那些老头,坐那一小时,就喝那一碗。谁也不催,谁也不急。
太原人不说“好喝”,说“养人”。
脑子是养人的,过油肉是养胃的,打卤面是养身的。太原人吃东西,不讲究好看,讲究的是吃完了身体舒服不舒服。
过油肉端上来看着普通——肉片、木耳、蒜薹,勾了薄芡,看着油亮油亮的。夹一筷子,肉嫩得不用嚼,醋香扑鼻。太原人炒过油肉,出锅前必须淋醋,不淋醋不算过油肉。那个醋味儿一激,整道菜的魂就出来了。

打卤面更不用说。太原人吃面不看面,看卤。木耳、黄花菜、海带、五花肉片,熬得浓稠,挂勺,往面上一浇,齐活。巷子里没招牌的小馆子,就卖这一样,中午十一点半开张,一点半收摊,几十年不变。
我小时候以为是全中国都这么吃面。后来出了山西才知道,别处的打卤面就是鸡蛋西红柿汤浇面上,那玩意儿能叫卤?

太原人的嘴,是惯坏了的。
喝惯了脑子的,喝不了别的早点;吃惯了过油肉的,吃不了别的炒肉;吃惯了打卤面的,吃不了别的卤子。太原人不是挑,是真的不一样。
姥爷现在喝脑子喝不动那么多了,改喝小碗的。但还是每天去,去了也不着急喝,先跟老伙计们坐那儿聊一阵,说东家长西家短。我去陪过几回,发现他们聊的也不是啥要紧事——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前两天住院了,哪家铺子的醋降价了。就这些,能聊一早上。

问他为啥非去那喝,他说:“那儿的味儿对。”对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外地人来了太原,别去那些商场里的连锁店。早上起早点,去清和元门口排个队。要是看见一排白发老头站那儿等着,别犹豫,站他们后头。

等着一碗白糊糊端上来,先别问这是啥,吸溜一口,咽下去。要是浑身一热,你就懂了——太原人为啥离不开这口。要是没热,那是你没找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