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周
时至仲夏,万木葱茏,我却不断回首晋西北那冬春之交的情景。黄河冰封初解,万壑雷动,催醒沉睡千年的黄土。四月的保德,天像个脾气暴烈的后生,手掌猛地一翻,便从温软的绸缎变成了粗砺的麻布。四月十九,上巳节的风,从黄河岸边的沟壑里卷着沙粒钻出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乌云泼墨般压下来,雨点稀疏却倔强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人们慌忙翻箱倒柜,把短袖塞回柜底,换上夹袄、毛衣,甚至裹上薄棉袄——哪是什么暮春,分明是冬的最后挣扎,在锤炼着春的筋骨。
好在,谷雨一到,风便软了下来。阳光像被水洗过,透亮地洒在黄土坡上,虽还有凉意,却足够卸下几分戒备。妻子在灶房唤我:“山上的野蒜该冒头了,挖些回来调着吃,要是核桃穗长出来了,顺道摘点,包包子香得很。”我应一声,换作训鞋,拎铁锹布袋,径直向北侧那道三十层楼高的山梁走去。
这山梁,是保德人祖祖辈辈脚踩出来的路,坡陡土硬,风大沟深。可就是这方水土,养出了保德人骨子里的韧劲——不向天低头,不和地较劲,顺着山势、顺着节气,把日子过成诗。
山梁上,风仍带凉,阳光却已有了温度。坡地上,野蒜已破土而出,细长如葱,根部沾着湿泥,顶端嫩绿如玉,散发出清冽辛辣的香气,那是春天在黄土里埋下的第一口鲜。我蹲下身,用小铲轻轻撬动根部,泥土簌簌落下,野蒜便连根带泥入袋。不远处,几株车前草悄悄铺开肥厚翠绿的叶片,紧紧贴着地面,像绿色的小毯子。它们贪婪吮吸水汽,又以身躯护土,严防风沙带走养分。山顶的车前草更显抱团之势,臂膀连着臂膀,不给土地留一丝水汽外泄的空隙,这是贫瘠之上,小草的生存智慧。
再往上走,核桃树抽了新芽,枝头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雄花序——保德人唤它“核穗”。几个孩童在树下嬉戏,见我摘穗,便围了上来。穿红袄的小男孩踮脚去够,被爷爷一把拉住:“别急,熟了才香。”小子哪肯听,趁爷爷不备,悄悄摘一穗塞进嘴里。嚼两下,眉头拧成疙瘩,连忙“呸呸”吐出来,脸皱成一团:“哎哟,涩!爷爷骗人!”爷爷哈哈大笑,满是褶子的脸舒展开,拍着他的头:“傻小子,这要焯水、晒干、再炒,才香哩!你当是糖葫芦?”周围的妇女们也笑起来,笑声如山风般爽朗,似阳光般明亮。
我指着坡上一丛丛野蒜,问那位老人:“为何不都挖走?”他擦去汗,笑眯眯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挖大留小,是老理儿。今年挖了,明年还得长,年年有得吃。人活一世,不能贪光,得留后路。这是保德人的厚道,也是骨子里的远见。”我心头一暖——这哪里是采野菜,分明是采一种生活哲学:不掠夺,不透支,与自然共生,与土地共情。
归家时,妻子已备好锅灶。野蒜洗净切碎,拌盐、醋、香油,撒一把红辣椒面,拌匀即成。入口先是辛辣冲鼻,继而清香回甘,像山风穿竹林,似雨后泥土沁心脾,是保德春天最本真的味道。核桃穗焯水去涩,晒干后拌入肉馅,蒸出的包子皮薄馅香,咬一口,满嘴是春天的甜糯与土地的醇厚。
我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山梁上的几棵核桃树。受前夜寒流影响,多数新芽嫩叶低垂着头,颜色转深,风过时,枝条轻摇,似在低语昨夜寒意。山下,厂房烟囱静静矗立,电线塔如巨人托举电流;山坡上,深浅不一的车辙,是农人的往返足迹,也是他们与自然搏斗的勋章。保德人便是如此——风沙吹不垮脊梁,寒冷却冻不僵双手。他们在黄土坡种下希望,在沟壑间开出生活,用最朴素的方式,向土地致以最深的敬意。
这便是保德的春天:没有江南的柔婉,却有黄土高原的刚毅;没有繁花似锦的喧嚣,却有野蒜与核桃穗的清芬;没有精致园林的雕琢,却有车辙与脚印的坚韧。它用最粗粝的土地,生长出最温柔的生活;用最朴素的日常,书写着最不平凡的改天换地。
若你厌倦了城市的喧嚣,不妨来保德走走。看风沙掠过山梁,看野蒜在土里探头,看孩童在树下欢笑,看老人在坡上微笑。你会明白,真正的春天,不在温室,而在山梁;不在远方,就在脚下这片黄土地上,用一双粗糙的手,一颗厚道的心,慢慢耕耘出来的。
李致周,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现就职于晋能控股集团山西王家岭煤业有限公司。作为一名从基层成长起来的管理干部,长期扎根煤矿生产和管理一线,在安全管理、队伍建设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工作之余,他笔耕不辍,多篇散文、随笔等作品在内部刊物发表,以细腻真挚的文字记录矿山生活、讴歌一线职工,在干部职工中广受好评,被誉为公司“文武双全”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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