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初秋,我从西客站出来,拖着行李箱找到公交站。39路晃晃悠悠地开过来,我挤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一路往南,沿着旧晋祠路和南内环街,平阳路,学府街,到坞城路许坦街口下了车,学校就在跟前。
安顿好宿舍之后往周边溜达——学校对面是北张村,背后是许西村。两个城中村像两只手臂,把学校夹在中间。那时的南中环还是一条约莫五六米宽的土路,晴天走一趟鞋面全是灰,雨天能沾半斤泥。路的尽头是土路,风一吹能闻到土腥味。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里会架起宽阔的高架桥,车流日夜不息。
北张村和许西都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村子紧邻南中环,山大、财大的学生都往那儿跑。村里全是"接吻楼",楼间距窄到开窗能递东西,巷子里永远湿漉漉的,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可一到傍晚,整条街就活了——烧烤摊的烟升起来,麻辣烫的锅咕嘟冒泡,碟碟碗碗碰撞的声响混着年轻人的说笑。那个年代,学生口袋里没几个钱,可在这里,十块钱能吃到撑。
最惦记的是巷子里一个没有招牌的月亮饼夹粉蒸肉摊。老板每天早上6点出摊,饼在炉子里鼓起来,剖开,塞进剁碎的卤肉和青椒,浇一勺汤汁。饼皮脆,肉香浓,咬一口汁水四溅。那时候一份两块五,是穷学生最奢侈的早饭。后来毕业多年回去找,北张村已经没了,那个摊子也不知去向。
背后的许西村也差不多,七八条巷子纵横交错,有人叫它"小香港",因为白天黑夜都热闹。早上在北张吃月亮饼,在中午在许西吃3块钱的绿豆芽+黑米皮,构成了整个大学时代的味觉地图。
大营盘的肥肠面是另一种记忆。据说是1997年,一个安徽师傅把炒肥肠和揪片混搭在一起,歪打正着做出名堂。深夜的大营盘,不到五百米的街上开着六家肥肠面馆,门口永远停满车。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一碗浓油赤酱端上来,肥肠弹牙,揪片筋道——那是属于夜归人的安全感。那时候从学校去大营盘,还得倒一趟公交,可为了那口面,再远也值得。
桃园二巷的老味道还在。听说是1989年,绛县后生杨水绛花15块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傍晚去巷子里卖猪蹄。点着电石灯,用杆秤称,"热乎乎的猪蹄,两块钱一个"。三十五年过去,流动摊变成了小门面,猪蹄还是那个味道,肥而不腻。王萍面皮也开了二十多年,红油香得勾人。
老军营的黄氏大面皮三十年了,张娜绿豆饼快二十年,门口永远排着队。
可城市变得太快了。2013年中环线通车,南中环从土路变成高架。2016年北张村整村拆除,许西村也陆续改造。"接吻楼"变成高档小区,窄巷子变成宽阔马路。西客站那片早不是当年的荒凉模样。没有环的太原,变成了四条环线环环相扣的都市。
有些老店消失了,有些搬了又回来。菜园小馆1995年开张,歇了几年,2019年又在菜园街重新开张。老海子面食店的牛肉丸子汤,二十多年还是那个酱油汤底。
我偶尔路过那些地方。北张村没了,许西村也没了。当年坐39路经过的那条路,两边早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唯有那碗肥肠面,那个猪蹄,那盘糖醋丸子,味道没变。
味道是时光的遗物。那些藏在城中村巷子里、老街拐角处的小馆子,用二三十年不变的老味道,替我们存着青春,存着回不去的年月。你尝到的,不只是一碗面、一个饼——是一座城市曾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