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太原菜园街边一角的书摊墙根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合上手中未看完的<<神雕侠侣>>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掏了五分钱书资递给了摊主,转身飞快地往家跑去。
每天趁着下午空闲,都会挤出时间去租书摊看会书,神雕系列一看之后欲罢不能,尤其对青少年有着致命吸引力。一路狂奔着急忙慌地赶回家门口时,发现父母己经从"开化市场"摆摊回来了,不由紧张了起来,一进门果然就迎来母亲一通大骂,低头辩解说自己把该干的活都己干好了才岀去玩一会的,看我还犟嘴,母亲操着一米长的尺子就抡了过来。仅仅只做了裁板头的活,饭菜都没做还说自己把活干好了?14岁的身体已经象小大人了,被木尺打在身上又疼又臊,叛逆期的年龄更是不会屈服棍棒的威慑,大喊大叫地反手想夺走尺子,看我竟敢动手场面顿时沸腾了,母亲觉得自己权威被冒犯愈加生气,双方抓住尺子在拉扯中僵持着。
持续的吵闹声让房间里的缝纫机声停了下来,出来了一位明艳动人的漂亮女子,只见她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我,想拉开双方的纠缠的场面,只是我可不敢放手,一放手这尺子准定还会再抽我两下,终于在一比二的拉锯之下,尺子被拉断了,母亲扔下断尺还想动手,被她拦了下来,顺势我就往外跑了。
这是我头一年跟随父母做服装生意的日常,那时年纪尚小,人还未定性,爱贪玩更是天性,每天白天除了买菜做饭,还要锁边机锁八十多条裤子,晚上更要全部熨烫好,高强度的持续劳作,让我身心俱疲,最幸福的事就是白天看会书,和晚间播放的神雕故事节目。
故事中的小杨过很幸福,有个疼爱他的姑姑,刚才那个漂亮女子我也称她为姑姑,那年她十九岁,因为她父辈和我爷爷交情深厚,俩家有着通家之好,她父母才放心女儿跟着我们一起来到山西,议好工资每月八十元高薪雇请,(当时乡镇公务员工资每月才三十元左右)她不仅漂亮又特别能干,别人一天只做五六十条裤子,她却能做八九十条裤子,外貌靓丽待人接物更是得体大方,平时我母亲揍我的时候,她都会为我挡棒撑腰,被人罩着的感觉真的很好,打心眼里感激和喜欢这样一位姑姑。
如同鲜花盛开会招来蜜蜂蝴蝶一般,姑姑的美貌同样引来了无数狂蜂浪蝶的搔扰,每天来我家串门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单身的还是成家的男人都来看她,只想和她能聊会天,和时下的网红一样,时不多久就名声传开,开化市场中的浙江老乡便给出一个"太原第一美女"的称号。
盛名之下尽是烦心事,经常有些素质低的老乡趁我不在时口花花甚至毛手毛脚,把姑姑气的不轻,有时受委屈了就会责怪我,叫我机灵一点,不要离家太远,如看到有外人往家走时,要赶快跟过来,一般看到有我在时,他们都不敢造次。
事情在某一天出现转变,在一众的追求者中,有一离异男凭着超乎外人的手段入了姑姑的视线,他深谙人情世故,又凭着久经情场的成熟稳重以及在当时拥有几十万元巨款的底蕴,获取了姑姑那单纯的芳心。
那年春节回乡,她不顾家中亲友反对,执意与那人相伴相守,没过多久便生下儿子,取名峰。
身在千里之外的太原,我们便是她最亲近的亲人。孩子出了月子,常常抱到我们家里交于照看,我们都格外疼惜这个小家伙,视他如亲人一般,怎么抱都嫌不够。没过几年,姑姑又添了一个女儿,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一场变故骤然击碎她所有依靠。尚在月子里的她终日以泪洗面,我们看在眼里,既焦急又心疼,轮番劝慰,四处奔走想办法。
坐完月子,我骑着自行车,姑姑坐在后座,提着礼品挨家登门求助。几经辗转,耗了一年多光景,事情终有转机,之后她们一家动身搬去北京发展。
没过多久,在姑姑夫妻邀约下,我们全家也迁去北京,她早已替我们租好住处,两家仅一墙之隔。靠着她家多方照拂引路,我们很快站稳脚跟,顺利融入当地服装行当。
姑姑夫妻极有经商天赋,短短数年,北京各大商场都开出了她们的服装品牌专柜,在北京服装圈闯出了名号。同她赴大饭店吃饭时,旁人都敬她几分,用餐无需结账,只需签下名字便可。
岁月流转,各家生意走向不同轨道,我们往来渐渐变少。再听闻她的消息时,却是晴天霹雳般的噩耗。送别那日,我夹在送行人群中,禁不住泪流满面。儿时护我免受棍棒、如同杨过心中小龙女一般的姑姑,这位非亲人待我胜似亲人的姑姑,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姑姑长眠在老家屋后隔溪相望的山间,数十载沉冤无处诉说。好在天道昭彰,法网恢恢,去年当年行凶之人终于迎来审判,正义得以伸张,也告慰了长眠地下的她。
半生回望,太原书摊的黄昏、断成两截的木尺、护在我身前的明艳姑娘,全都刻在记忆深处。她曾是我少年晦暗生活里唯一的温柔庇护,这份恩情与遗憾,伴随着我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