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的太原城已是热气蒸腾。趁着一个难得的周末晴天,我穿过喧嚣的柳巷,拐进起凤街,在一处寻常巷陌之间,寻访一座供奉着吕祖的古老道观——纯阳宫。
说是宫,门面却不甚张扬。红墙绿瓦的山门静静矗立,如同一位默然打坐的老道,不起眼,却自有风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外面市井的沸沸扬扬便忽然被隔绝了去,仿佛在我身后关上了一道无形的门。抬眼望去,一座高大的四柱三楼木牌坊赫然在目,正中匾额题着“吕天仙祠”四字,背面则是“蓬莱仙境”。字迹古朴浑厚,带着几分世外的仙气。这正是纯阳宫五进院落的开端。
我的身旁走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停在牌坊前,用指尖轻轻向空描摹着“吕天仙祠”几道笔迹,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对五百年前匠人的问候,又像是跨越时空的恍惚对话。他的指尖在一笔一划间缓缓游移,仿佛不是触摸冰冷石头,而是在描摹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我想起明万历年间,晋藩朱新场、朱邦祚兄弟二人扩建此宫时,是否也曾有过如此怔怔凝望的时刻。五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刻在这方寸木石之上,却不过一撇一捺的工夫。
这座纯阳宫,始建于宋末元初,距今已有七百余年。属山西南、中、北三大道观之“中宫”,与北宫大同纯阳宫、南宫芮城永乐宫遥相呼应,各有千秋。“纯阳”二字,乃吕洞宾之号;宫观主人,便是那位“黄粱一梦”点化千秋、民间尊为八仙之一的吕祖。
穿过木牌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砖券歇山顶的二道山门,正上方镌刻着“道德之门”四个楷书大字。传说这是吕洞宾的师父钟离权所书,道德二字颇为难认,道为 “衜”,德为“恴”,两侧小门上各刻“龙飞”“虎伏”草书匾额。门楣上那副楹联写得极有气魄——“道合昊天兲(天)上仙班第一,祠开晋地埊(地)下洞宇无双”。我站在门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字里行间,既有道家自矜门户的底气,又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的可爱。
走进这道门,便进入了纯阳宫的第二进院落。院中古树参天,紫藤绕柏,清幽静谧。我放缓了脚步,任凭自己的目光在每一处转角、每一片翠瓦上游移。正面是面阔五间、进深四椽,单檐歇山顶的献殿,为祭祀时陈列供品的礼仪性厅堂。
第三进院落正中,便是整座宫观的主体建筑——吕祖殿。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殿顶黄、蓝、白三色琉璃布瓦,阳光下熠熠生辉。据史料记载,初建时屋顶应全部覆盖孔雀蓝琉璃瓦,契合明代山西琉璃“以孔雀蓝为纯正艳雅”的特点。殿身坐于青石月台之上,围栏柱上雕着小狮,形态各异,憨态可掬。月台南侧正中设螭陛御道——这本是皇家专属规制,因吕祖被尊为“孚佑帝君”,故道观特享此等高等级供奉。走进殿中,正中的吕洞宾铜像端然而坐,长须垂胸,神态安详。左右侍者侍立,神色恭敬。殿内四壁画着永乐宫壁画的复制品,描绘着吕祖早年科举落第、后遇钟离权被“黄粱一梦”点化开悟、最终得道成仙的故事。我站在殿中静静端详着那幅《黄粱一梦》的壁画。画上的吕祖枕着瓷枕,案上黄粱米饭正冒着热气,而仙人已沉沉睡去——梦里状元及第、官场沉浮、儿孙满堂,醒来不过一锅未熟的黄粱。画师的笔触精细到能看见梦境里帷幕上的每一条褶皱、吕祖眼角的一丝恍惚。这哪里是画,分明是在追问每一个站在殿中的人:你,醒了吗?
吕祖殿吸引我的,不仅是那份庄严的宗教氛围,更是纯阳宫作为道教建筑的那份“巧思”。这纯阳宫的营造,与一位名为宋德芳的全真道士渊源极深。相传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弟子宋德芳曾亲自主持此宫,他不仅是道门高道,更是当时极富远见的学者,主持刊刻了《玄都道藏》七千八百余卷,为中国道教文化的传承立下不朽功绩。正是这样一位胸有丘壑的道士,将自己对天地的理解、对宇宙的敬畏,一砖一瓦地砌入了这座宫观之中——于是,纯阳宫不再仅仅是一座庙宇,而是将道教的宇宙观从经卷中取出,拆散了、揉碎了,熔铸进每一处斗拱和每一片翠瓦里,用青砖碧瓦重新书写出一部流动的道藏。吕祖殿的梁架采用“移柱造”技法,结构紧凑而稳固,体现了明代建筑“以构造求稳固、以简化求节材”的核心营造理念。
此时,耳边传来一位导游姑娘温婉的讲解声:“您看这屋顶的蓝色琉璃瓦,整个纯阳宫屋檐飞翘、亭阁回廊,是不是有种江南园林的细腻秀美,和我们北方官式建筑那种庄重宏阔很不一样?”她说得没错。同行的老者也低声感慨道:“以前只觉得北京故宫那类大殿才算正统,今天才知道,山西古建里还有这般独特的存在。”——我心中暗暗惊叹:道家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这座宫观果真将庙宇的庄严与园林的婉约融合得恰到好处,每一处转折都暗合自然之理。
穿过吕祖殿后檐的板门,一块阳刻的“瀛洲妙境”匾额赫然在目。这便是第四进院落——“九宫八卦院”的入口。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心中暗自道:三绝之冠,终于要见到了。
霎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九宫八卦院平面呈方形,抹角八面,下层八面均为砖券窑洞,俗称“九窑十八洞”。二层东、西、南、北建阁楼,四角各有一座九角攒尖亭,亭阁之间以绿色围廊相连,错落有致,廊腰缦回。院中央矗立一座方形三间两层亭,底层供吕祖铜坐像,上层为八角形,饰以绿、黄、蓝三色琉璃瓦,玲珑俊俏。从高处俯视,四楼四亭与中间方亭组合成九星,院落布局与天上九星、地下八卦的宇宙格局遥相呼应。整个院落仿佛就是一幅立体的太极八卦图,道教的宇宙观被具象成了触手可及的青砖翠瓦。
站定的这座院落,正是纯阳宫的第四进,也是整座宫观最为精华的所在。九宫八卦院如今是全国唯一的此类建筑遗存,它把虚无缥缈的卦象变成了可游可居的空间。下层窑洞暗示着道家向往的“洞天福地”,上层楼阁则呼应着“仙人好楼居”的古语——一收一放之间,一隐一显之际,虚实相生、阴阳流转,每一处角落都散发着浓郁的玄道意味。偌大的院落中,独自徜徉间,抬头仰望,四座九角攒尖亭飞檐挑角,如鸟展翼,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
经过九宫八卦院,拾级而上,便来到了全宫最高的建筑——玉皇阁。此阁集洞、楼、阁为一体,清嘉庆年间在后院窑洞顶上所筑,登阁环眺,太原城风光尽收眼底。阁内供奉着玉皇大帝,神像端严肃穆。然而真正让我驻足良久的,却是阁底部的潜真洞。在这幽暗的石窟里,静立着一尊汉白玉造像——“常阳天尊像”。
这便是纯阳三绝的第二绝。常阳天尊像刻于唐开元七年(公元719年),高2.56米,以汉白玉雕造,虽历经千余载岁月,仍完好如初。天尊头戴莲花形冠,面相丰颐,细目微眯,长髯垂胸,神态安详慈和。右手执扇与拂尘,左手凭几而放,宽袍大袖,盘坐于石座之上。我凑近细看,竟发现那拂尘的每一根丝缕都在石头上刻出了飘动的纹理,好像还在缓缓流淌。底座正面刻着天尊像铭并序,两侧及背面雕刻着弟子道士像和供养人姓氏,四周莲花、忍冬、仙鹤的纹样至今仍清晰可辨。站在石像前,那种雍容华贵而又超然物外的气韵扑面而来——这不仅仅是一尊道教造像,更是盛唐气象在石头上的凝结。据说2002年,国家文物局将它与涅槃变相碑一道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足见其珍。我的手指悬停在空气里,想要触碰却又收回——千年前那位无名匠人的锤凿声似乎从石像内部低低传来,它提醒着我,沉默的石头上也刻着一个朝代的体温。
从潜真洞出来,我缓步回到第一进院落。西侧是一条长达60米的碑廊,收藏着从汉魏至明清各代的石刻88件,其中不少为国家一级文物。长廊幽深,碑石林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粉味——那是千年光阴风化留下的气息。
碑廊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通高逾三米的石碑——涅槃变相碑。这碑刻于唐代武周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是武则天称帝的第二年,原为山西临猗大云寺的遗物。历经几次灭佛浩劫,它竟奇迹般完整地幸存了下来。更令人慨叹的是它的命运:1921年大云寺倒塌后,碑被移至临猗文庙;解放战争时期,文庙破败不堪,它被弃之田野,长达数十年,直到1957年才被识货之人认出,安放至纯阳宫保存。
我站在碑前,仰面端详。碑身高302厘米,宽87厘米,厚25厘米,碑体立于赑屃之上。细细看去,整座碑的浮雕连环画并非随意排列,而是遵循着一条精密的叙事逻辑——由下往上,从碑阳到碑阴,将佛祖涅槃的“果”与“因”、人间的悲恸与佛国的超升,编织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先看碑的正面(碑阳)。目光须从最底部向上缓缓移动:最下层刻着“临终遗戒”——佛祖在娑罗双树下最后一次为弟子说法,面目安详,众弟子环跪哀泣;往上一层是“涅槃”场景,佛祖右胁而卧,进入究竟涅槃,弟子们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再向上,则是“摩耶哭棺”、“棺中说法”、“绕城送葬与”荼毗火葬”。而碑面正中最高处,浮雕着“再生说法”——佛祖金身显现,为母亲摩耶夫人讲经。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果:从入灭到重生,从悲痛到超拔。奇妙的是,碑的两侧还雕着摩耶夫人哭棺与释迦再生后安慰母亲的情节,与正面主图互相呼应。
再看碑的背面(碑阴)。这里讲述的是涅槃之后的因与未来的希望:最下层刻着“起塔”——八王为舍利建造宝塔;其上则是“八王分舍利”——诸王持剑争抢舍利,气氛激烈;最上方,则刻着弥勒三会图,象征着佛法不灭、未来可期。
整块碑的阅读顺序,正是“从下往上、碑阳到碑阴”。 一路仰头看下来,从人间的临终悲戚,到佛国的再生说法;从舍利之争的纷扰,到弥勒下生的宁静——仿佛亲历了一场由死入生、由迷到悟的修行。这块1300多年前的石头,不仅讲述了一个佛家故事,更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武则天利用佛教巩固皇权、改朝换代的历史风云。我举起手机准备拍照,却发现碑刻图像总是模糊不清,镜头怎么都对不准焦点,可能是手在微微颤抖。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我的手在颤抖,是这1300多年的悲怆与庄严太重了,重到托不住。我收回手机,决定用眼睛、用呼吸、用灵魂去记录这一刻。石碑静默,山门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而这一方天地间,时间却仿佛凝固了。
三绝看过,五进走遍,已是暮色四合之时。纯阳宫的飞檐在夕阳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朱红的梁架与明黄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暖意。我忽然想起那句道家常说的话:“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偌大的纯阳宫,便是那个“外”,便是那个“中”。归途中回望这道宫门,它的沧桑与它的典雅、它的肃穆与它的灵动,在脑海中交织成了一幅难以名状的水墨画卷。
我想,来年春天,当那些太湖石间的紫藤花开时,我一定会再来。不为别的,只为在这钢筋水泥围困的人间,在方寸之间,再寻一回仙道,寻一份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