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经最被看好的孩子
如果说狄光嗣是狄仁杰的骄傲,那狄景晖就是狄仁杰的心病。
而且是那种治不好、割不掉、一想起来就隐隐作痛的心病。
狄景晖是狄仁杰最小的儿子。古人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狄仁杰虽然不是什么“百姓”,但对这个小儿子,难免多几分疼爱。
小时候的狄景晖很聪明,聪明到让狄仁杰都有些意外。别的孩子背《论语》要背三天,他一上午就背完了。别的孩子学骑射要学三个月,他一个月就能策马驰骋。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狄仁杰摸着小儿子的脑袋,满眼都是期待。
可他忘了,聪明和善良从来不是一回事。
2. 魏州,父亲的旧治
狄景晖长大后,被安排到魏州做参军。魏州不是普通的地方——他的父亲狄仁杰,二十年前曾经在这里做刺史,为官清廉,爱民如子。
魏州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狄仁杰。
那时候魏州发大水,庄稼颗粒无收。狄仁杰不等朝廷批复,擅自开仓放粮,救活了数万百姓。有人告他“擅自动用国库”,他毫不在乎,说:“救人如救火,等到朝廷的批文下来,百姓都饿死了。”
后来武则天知道这件事,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夸他“爱民如子”。
魏州百姓感念狄仁杰的恩德,自发为他建了一座生祠——也就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修建的祠堂,四时供奉香火。这在当时是非常高的荣誉,通常只有那些对地方有特殊贡献的官员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狄景晖被派到魏州的时候,狄仁杰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反复叮嘱了一番话。
“魏州百姓淳朴,你祖父和我都在那里留下了一些薄名。你去那里做官,切不可辜负了百姓的期望。”
狄景晖恭恭敬敬地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他记住了吗?
他全记住了。但他记住的是另一件事:父亲在那里留下一座生祠,那说明魏州的百姓好欺负。
3. 狐狸尾巴
狄景晖到魏州上任的头一个月,还装模作样地坐了几天衙门。
第二个月,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开始收受贿赂。谁要是想在官司里占上风,就得出银子。出的银子越多,赢面越大。什么案情真相、什么王法公道,在他眼里统统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他纵容手下的衙役欺压百姓。衙役们打着官府的旗号下乡收税,明明是十文钱的税,硬要收三十文,多出来的二十文就落进了狄景晖和衙役们的腰包。谁要是敢反抗,轻则抓进大牢关上几天,重则当街打个半死。
他在魏州的官邸里大兴土木,盖了一座花园,里面养了十几只孔雀和两只白鹤。这些东西花的钱,全是魏州百姓的血汗钱。
魏州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有人在私下里议论:“狄公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也有人替狄景晖开脱:“可能是年轻不懂事,过两年就好了。”
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狄景晖不仅没有变好,反而变本加厉。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强占民田,把百姓的良田据为己有,转手租给佃农耕种,坐收渔利。
魏州百姓终于忍无可忍。
4. 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年的秋天,魏州的庄稼熟了,狄景晖的贪婪也彻底把百姓逼到了绝路。
起因是一桩案子。
魏州东郊有一个农民叫张老四,辛苦种了一辈子的地,攒下二十亩良田。狄景晖看中了这块地,让手下人去跟张老四“商量”,说愿意出市价购买。
张老四当然不愿意。这二十亩地是他的命根子,是留给儿孙的产业,别说市价,就是出十倍的价钱他也不卖。
狄景晖也不跟他啰嗦,直接找了个由头——说张老四的儿子偷了官府的牛,把张老四的儿子抓进大牢,然后派人告诉张老四:“你儿子偷牛,按律当杖八十。八十杖下来,不死也得残废。你要是把那二十亩地献出来,本官可以网开一面。”
张老四跪在衙门外面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地契送到了狄景晖手里。
张老四的儿子被放了出来,但张老四回家后就病倒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这件事像一把火,点燃了魏州百姓积蓄已久的怒火。
5. 深夜里的一声碎响
那天深夜,几十个魏州的百姓提着火把,扛着铁锹,悄悄聚集在狄仁杰的生祠前。
生祠里供奉着狄仁杰的塑像,泥塑金身,栩栩如生。塑像的表情温和而坚定,眼睛望向远方,仿佛还在注视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人群里有人哽咽着说了一句话:“狄公,不是我们不敬您,是您的儿子把我们逼得活不下去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第一个人举起了铁锹。
铁锹砸在塑像上,“咔嚓”一声,泥块飞溅。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更多的人冲了上去。铁锹、木棍、锄头,纷纷砸向那座曾经被他们顶礼膜拜的塑像。泥土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砸着砸着忽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狄仁杰的塑像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们砸的不是狄仁杰,而是狄景晖。
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6. 洛阳城里的震怒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狄仁杰正在书房里读书。
那是一本《论语》,翻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那一页,狄仁杰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是他年轻时候画的,几十年过去了,墨迹已经发黄。
仆人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把魏州来的急报送上,然后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狄仁杰展开急报,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他看到第二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把急报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畜生!”
狄仁杰这辈子骂过很多人——骂过贪官,骂过酷吏,骂过奸臣,甚至在朝堂上骂过皇帝。但他从来没有骂过自己的儿子。
这是第一次。
长子狄光嗣就站在书房外面,听见这一声骂,知道大事不妙。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背对着门站着,双肩微微颤抖。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狄仁杰没有回头,只是把急报扔给他。
狄光嗣看完之后,脸色也白了。
魏州的生祠被砸了。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生祠。那是魏州百姓对父亲一生清白的见证,是一个官员能在活着的时候得到的最高荣誉。如今,这份荣誉被自己的亲弟弟亲手砸碎了。
“父亲……”狄光嗣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弟他年轻气盛,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狄仁杰猛地转过身来,狄光嗣看见父亲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那是一个清官一生的信念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愤怒到极点的颜色。
“生祠被砸,是百姓在抽我狄家的脸!我狄仁杰做官四十年,最看重的就是这身清白。如今这个孽子,把我四十年攒下的清名,一朝全毁了!”
狄光嗣跪了下来:“父亲,三弟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父亲,您要做什么?”狄光嗣慌了。
“写奏表。”狄仁杰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罢了狄景晖的官。”
“父亲!”狄光嗣扑过去想要阻止,但狄仁杰一把推开了他。
“我当年在朝堂上举荐你的时候,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狄光嗣愣住了。他当然记得。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贤者当举,贪者当罚。这是用人之道,也是兴邦之法。”
“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罚不了,我有什么脸面去弹劾别人?”狄仁杰的笔落了下去,字字如刀,“写!”
7. 永不叙用
狄景晖被罢官的消息传到魏州的时候,他正在官邸的花园里逗孔雀。
来送信的是他在洛阳的朋友,朋友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把朝廷的公文递了过来。
狄景晖展开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罢狄景晖魏州参军职,停其俸禄,永不叙用。”
永不叙用——这四个字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别想做官了。
狄景晖愣了很久,然后开始骂。
他骂父亲冷血无情,骂大哥不讲兄弟情义,骂朝廷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身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然后,他哭了。
8. 一夜秋风的等待
他骑着马,昼夜兼程赶回洛阳,直奔父亲的府邸。他跪在大门前,大声喊:“父亲!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求父亲开恩!”
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他跪了一天一夜。秋天的洛阳已经很冷了,夜里寒风刺骨,狄景晖跪在石板上,冻得浑身发抖。
他去找大哥狄光嗣,让大哥去父亲面前求情。
狄光嗣去了。
他推开父亲书房的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字的奏表。父亲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父亲,三弟他跪了一天一夜了。”
“我知道。”
“父亲……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子。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去告诉他,他改不了的。”
狄光嗣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走到大门口,对跪在台阶下的弟弟说出了那句话。
狄景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狄光嗣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有没有一丝丝的后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三弟的名字。
9. 一个父亲的心碎
很多年后,狄光嗣也老了。
他坐在扬州长史的官邸里,偶尔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弟弟跪在大门外的背影,想起父亲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原谅弟弟,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他了——爱到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只是这种爱,看起来和恨一模一样。
而狄景晖呢?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结局。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当他经过魏州的时候,一定会绕道走。
因为那里有一座被砸碎的生祠,和一个父亲再也没能修补的心。
尾声
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狄仁杰,说的都是他如何断案如神、如何辅佐女皇、如何力保李唐社稷。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叫狄景晖的儿子,曾经砸过父亲的生祠。
但历史总是公平的。它记下了狄光嗣的忠孝,记下了狄光远的果敢,也记下了狄景晖的耻辱——以及一个父亲在书房里,面对跪在门外的儿子,咬紧牙关不肯开门的那一夜。
那一夜,狄仁杰没有睡着。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年轻时为官时写下的座右铭:“清、慎、勤”。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个儿子还小的时候,他牵着他们的手走过长安的朱雀大街,意气风发。
他以为他能教好他们。
大门外,狄景晖的哭声渐渐消失了。夜风里,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空旷的长街上。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浑浊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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