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汾河北岸驱车继续向西北行驶,山势渐渐收紧,汾河也瘦削了些。车窗外掠过大片的树荫与村舍,不多时,便到了上兰村。中北大学校门西侧,窦大夫祠的红色院墙便在绿荫深处安静地等候着。
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窦大夫祠”,原来只是想去中北大学院内随意走走。但既来之则安之,赶紧用AI搜索了一番,一个历史名人跃然出现:
这座祠庙供奉的是春秋时晋国大夫窦犨——一个曾在太原开渠兴利、造福一方的人物。窦犨,字鸣犊,生于约公元前553年,卒于公元前494年。史载他崇尚礼治、重视教化,提倡德治仁政,反对苛政与任意刑杀,这些主张与孔子“仁者爱人”的治国理念极其相近,两人堪称神交知己,孔子誉之为“晋国之贤大夫”。
然而,春秋末季,晋国六卿倾轧,窦犨不愿屈从于赵简子的霸道主张,最终被害。晋国百姓感念窦犨当年的功绩——开渠治水、垒堰导水、广开农田——便在其故地修建祠堂,塑其金身,以示永志不忘。
迈入山门,一方宽阔的院落便铺陈开来。眼前是古朴的戏台、静穆的殿宇、苍劲的千年古柏。两排柏树笔直参天,院中还植着几圃牡丹。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
中轴线上,乐楼、山门、献殿、大殿依次铺开。献殿是陈设祭品的享堂,也是这座古祠里最精华的建筑。殿前清乾隆年间凤台令沈荣昌题写的楹联映入眼帘:
太行峰巅孔圣为谁留辙迹
烈石山下晋贤遗泽及苍生
上联引用了著名的“孔子回车”典故——孔子听闻窦犨遇害,驱车至黄河边便折返回去,留下一段千古嗟叹。下联则颂扬了窦犨的恩泽。
步入献殿仰望,整座建筑的精髓尽收眼底:一个天宫楼阁式的巨型八卦藻井压于头顶,层层斗拱交错递叠,由四边形转为八边形,再收为圆形,中圆外方、小巧玲珑。整个藻井完全由榫卯咬合,无一颗钉子。二层四边各设一座三开间的小阁楼神龛,飞檐翘角,玲珑剔透,四个神龛之间以回廊相连,仿佛悬在空中一座微缩仙宫。
穿过献殿,便步入正殿。殿内正中供奉着一尊窦犨坐像,美髯长须,神态自若。供桌上没有缭绕的香火,只有寂静的时光来去。
让我眼前一亮的,是正殿那两扇厚重的元代木门。历经700多年风雨,门扇上沥粉堆金的盘龙纹饰依旧栩栩如生——一升一降,合拢时正是完整的二龙戏珠图案。门板的铁皮包裹处赫然题写着“大元国”与“至元十二年十月十八日门盘 韩监助造”字样。这扇门比故宫的门还早150年,每天照样开启关闭,严丝合缝,从未大修过。
窦大夫祠还有一处清幽所在——“虹巢”。山门西侧鼓楼下藏着一孔砖砌窑洞,这便是明末清初大儒傅山先生的隐居读书处。相传因窑前曾有老杏树一株,弯曲如虹,傅山便将其命名为“虹巢”。傅山曾在此写诗聊以自娱:
“虹巢不盈丈,卧看西山村。云起雨随响,松停涛细闻。书尘一再拂,情到偶成文。”
区区方寸之地,却容得下一颗遗世独立的心。
祠西侧,还有一处古晋阳八景之首——“烈石寒泉”。盛夏时节,把手伸入水中,凉意彻骨。泉旁小庙前的“灵泉”二字碑刻,相传为宋徽宗赵佶御笔所书。
面对这山石寒泉与千年古祠,1959年夏天,一位重量级参观者的到来让这座祠庙留下了别样的记忆。时任文化部长的郭沫若先生来此视察,徘徊良久后题诗一首。至今,山门内屏风上仍可读到:
“孔子回车处,驱车我却来。古祠为今用,遗象尚崔巍。烈石寒泉在,危崖峭壁裁。澄清汾水日,一镜峡中开。”
这位思想家借诗抒怀,将历史的厚重引向了全新的时代。
说到“古祠为今用”,窦大夫祠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经历颇值得一书。解放后,像许多沉寂的祠庙一样,窦大夫祠也曾被征用作学堂,让古朴的殿堂里传出琅琅书声,知识在佛像前重获新生。1983年,文物部门完成修缮后,窦大夫祠正式对游人开放;2001年6月25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它与多福寺、净因寺共同组成了崛围山博物馆,成为太原北部一处不可多得的文脉坐标。
当地人说,“南有晋祠,北有窦祠”。晋祠以繁华著世,窦大夫祠却以清幽胜出。
窦犨生前或许想不到,数千年后一座小小的祠庙会承载这么多的故事——一位贤大夫的功与死,孔子为他回车,宋徽宗为他御笔封侯,于谦为他祈雨立碑,傅山在窑洞里点灯读书,郭沫若在献殿前沉思时代……种种文化的印记,都如汾河一般,汇聚、沉淀,最终融入太原文脉的血脉之中。
若你有机会到太原,不妨将这里列入行程。700多年前的元代木门会为你缓缓推开一段被历史封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