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迟迟不来,我站在站台上,像一个等待开奖的赌徒。列车终于进站,我的心早已先于车轮,奔向那片黄土高原。安徽的风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困倦。我翻开《听杨绛谈往事》,试图用文字填满这段重复的旅途。直到广播里响起“临泉”二字,我才猛然抬头——几年前的一次游学,就在这里。往事如风,吹过车窗,没留下痕迹。
进入河南周口,窗外是荒凉的高铁新城,每个城市都在复制同样的空旷。许昌站到了。我想起当年为开餐饮店,两次专程到胖东来考察。如今店已倒闭,只剩回忆和一声叹息。
我买的不是直达票,需要在郑州换乘。3556和3558——两个车次号如此相似,都开往太原。我问工作人员:“是同一趟车吗?”他点了头。我喜出望外,心想不用出站折腾了,只需从5车厢换到8车厢。结果到太原发现,座位被人占了。我理直气壮让人让座,对方一脸茫然。再问列车员,才知道根本不是同一趟车。车门即将关闭,妻子开始埋怨,一个好心的旅客喊道:“就是这趟!上下行叫法不一样!”我犹豫了两秒,车门已经锁死。最终,我还是老老实实去大厅换乘。站在正确的检票口前,我才松了一口气。老了,真的老了。过了焦作,平原突然消失了。山丘、丘陵像波浪一样涌起。我知道,山西要到了。
果然,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得像在切换幻灯片。窗外不再是河南那一望无际的麦田,而是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妻子问我:“这里的人怎么生活?种什么?不种水稻吧?”我说不种。她说那吃什么。我说:吃面。长治站到了。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紧——前不久,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矿难。新闻里的数字和画面还历历在目,愿悲剧不再重演。列车继续北上,我的思绪开始飘飞。
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晋文公,那个在外流亡十九年、六十二岁才登上君位的老人。他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国,会盟诸侯,成为春秋第二位霸主。这片黄土之下,埋藏着一个时代的野心与荣光。我很好奇,他称霸的这个地方,当年到底是什么模样?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三家分晋”。韩、赵、魏瓜分了晋国的土地,春秋落幕,战国开启。而我的姓氏——范氏,当年也是晋国的名门望族。从士会封于范地开始,范氏在晋国几度兴衰,最终在内部倾轧中被灭族。两千多年后,一个姓范的后人坐着高铁穿过这片土地,车窗外的山河早已面目全非,但血脉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牵连。历史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很远,其实它就藏在你的姓氏里。太行山、王屋山在哪?愚公移山的故事发生在哪个角落?我想起抗战岁月,想起中条山的浴血。又想起忻口会战——那是华北战场上规模最大、最惨烈的一役。如果阎锡山不那么保守,如果援军能再快一步,也许历史会是另一个结局。但历史没有如果,只有一声叹息。还有太原。徐向前元帅指挥的太原战役,是解放战争中规模最大的城市攻坚战之一。那一年,这位山西走出的将领,终于打回了自己的家乡。那些课本里的地名——平型关、阳明堡、忻口、太原——此刻正从车窗外掠过,沉默而苍凉。
它就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个贪玩的孩子,迟迟不肯回家。我想起了钱钟书先生的话——太阳也不愿意离开。它就在崇山峻岭中时隐时现,我追着它跑,它跟我躲猫猫。刚露出半个脸,一转弯又钻进了山里;好不容易又看见了,下一个隧道又把我们隔开。我就这么一路追,一路追,追到太原城外。楼房渐渐多了,一栋一栋冒出来,挡住了山,挡住了天边最后那道光。它终于不见了——不是落下去的,是被这座城吞掉的。它陪了我整整一个黄昏,从长治到太原。我知道它在跟我告别。在太原站,我们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换乘时间。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吃顿饭了。面一碗,饭一份,高铁站里的餐饮嘛——除了贵,什么都不是。
我还为此发了条短视频,竟然有一千六百多次播放。有人评论:“车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我回他:你说得对。说起吃,倒让我想起在车上第一次做自热饭的狼狈。自热包先加了水,热气“嗞”地冒起来,我才手忙脚乱地倒米、加水、拌佐料。米粒在热气中迅速凝结,我拿勺子拼命搅,总算救回来半锅。一个炒了二十年菜的老厨师,被一盒自热饭打败了。下次知道了:先摆好饭,再烧热水。晚上九点,登上开往大同的列车。夜风穿过站台,带着黄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