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的书不多,认真读过的更少。至于经典,甚是寥寥。所以,仅仅知道两周之晋国38位诸侯,在太原建有祠庙者,只有两位。一个是晋国开国之君唐叔虞的祠堂▁唐叔虞祠,在今晋祠,古籍多有载记;一个是晋国第22位国君,“春秋五霸”之佼佼者,晋文公的祠宇▁晋文公庙,早毁,见载于宋人陆游的《老学庵笔记》。
为唐叔虞建祠,乃因其有初封太原之说,是唐晋之宗主,他的庙既是祖庙,也是家国祠堂。为晋文公建庙,而且是在太原建庙。史籍鲜载,建筑无存,却有些令人费解。或许是因其创建霸业,耀祖光宗之故,这也仅仅是个猜想。
探析两周太原文化这个对晋文公的猜想,成了想弄清其就里的动力。于是在《史记•晋世家》中找到一段史载:“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
在《左传·僖公五年》有“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斩其袪,遂出奔翟。”
《国语·晋语二》则说:“二十二年,公子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适齐、楚。狐偃曰:‘无卜焉,夫齐、楚道远而望大,不可以困往……若以偃之虑,其狄乎!夫狄近晋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达。不通可以窜恶,多怨可与共忧。今若休忧于狄,以观晋国,且以监诸侯之为,其无不成。’乃遂之狄。”
三部史籍,都是名著,两部出自先秦,一部出自汉代,却众口一词,都是老子要杀儿子,重耳遇险,遭到追杀,遂去国亡命,匆匆奔“狄”。然而,狄在何处?狄在何方?《左传》《国语》无载,给人一个迷惘。《史记·晋世家》却道得明白:“狄,其母国也。”
依《晋世家》言,狄,是公子重耳生母的故国或部族,重耳的母亲姬狐,是大戎狐氏狐突的女儿,重耳亡命,逃到其娘舅之家,政治避难。其母系出大戎,史书却载狄、翟。狄和翟是什么关系?狄和戎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应该知道,三代以降,秦汉之前,诸夏认为自己地处大地之中,叫中国,四夷分居四方,分曰西戎、东夷、北狄、南蛮。重耳之母既是戎人,号曰大戎狐氏,怎么又称为“狄”“翟”之国?其实,狄、翟音同、义同、用同,都是狄人的名谓,只是写法不同,是我国北方古族名。太原之域,就是狄人或者狄部族生存出没之地,尤其是“右手一指”的吕梁群山,“左手一指”的太行西麓,都是三狄:赤狄、白狄、长狄的聚居之所。到秦汉时期,狄成为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与胡混用,渐被胡取而代之。
追溯狄之源,最初专指赤狄,即崇尚红色,著红色衣裳的狄部族,他们的图腾是犬,被蔑称为犬种,后嬗变为狄人的共称,甚而至于成为北方诸多部族、民族的泛称。
至于戎,最初就是西方诸部族的泛称,有曰“西方曰戎”。后来戎狄混用,《诗经·鲁颂·閟宫》有“戎狄是膺”句,把戎狄作为一个词组并用;《古文苑·扬雄》有“戎夏交逼”句,把戎视为北狄,出现戎、狄互代之用。故而,在《左传》《国语》《史记》中,把重耳之母国大戎狐氏之地,统称为“狄”“翟”。个中反映出戎、狄,原本的西戎、北狄本意,在时代的前进中,与时俱进,戎狄互通。在当时的黄河中游,汾河中上游的黄土高原上,“戎”也被称“北狄”。《故训汇篆·戈》释㊱“戎,戎狄也”。㊲“戎,北狄也”。都是先秦典经之诠释。
戎、狄论清,那么重耳之母国“大戎”即史载之“狄”地在何处?有说重耳母国是游牧于今陕西的白狄部落,在黄河之西的陕北一带,“避难于舅氏中山……”,地在今“绥德、延川一带”。
其实白狄中山部确实初在陕北今延安地域游移,但那是西周时期,逮至东周,白狄中山部大部跨逾黄河东徙,春秋时活跃于吕梁中段,南至今石楼,北至今汾河上游的第一个转弯处,古汾阳的崇山峻岭中,今狐爷山、庙前山、交山,乃其活动之中枢地带,中国历史地图集明标“大戎狐氏”活动区域,所谓狐爷山就得名于大戎狐氏之代表人物狐突、狐偃。从来也没有见过哪一部古籍载有大戎狐氏在陕北绥德、延川所在的延安地区活动的记载。所谓重耳奔“狄”“避难于舅氏中山”,只能在黄河之东的吕梁山脉中段,今狐爷山、庙前山、交山一带,而不可能避近就远,避难于黄河之西的绥德、延川一线。
迄今,祭祀狐氏宗主狐突的庙宇、祠堂,遍及太原西山山区各县,古太原郡、太原府所辖多县,以狐氏得名的山、陵、庙,何止于数十处?用古话说,太原之名山大川,有狐氏其族享血之庙,有其安寝之陵,有其传承之古言古事、神话仙话,尤其是以狐氏命名的山名、村社,星罗棋布于太原之域的四方八隅,成为太原文化中的一条地方特色鲜明的奇葩。
成为晋文公之前的重耳,流亡国难十九载,有十二个春秋,在大戎狐氏故地度过。大戎狐氏故地就在太原西山,远在西山深处,近在边山汾川。无独有偶。一则史料同载《左传》》《史记》,《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以叔隗妻赵衰。”《史记·晋世家》则载:“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以少女妻赵衰。”都是晋惠公十四年(前637)之事。
廧咎如,简称咎如,是赤狄之别种,隗姓。时仅存两支,史称“赤狄之余”,可见其族式微,一个“余”字尽述其况。这孤微的两支咎如,一支苟延于潞,一支残喘于太原。大戎狐氏伐咎如于太原,掳隗氏两女,分别妻之重耳、赵衰。是以证明当时重耳避难于太原西山一带,而绝不会在黄河之西的绥德、延川。
人一生有几个十二年?重耳避难于狐氏十二载,占去流亡十九年之太半,其生存、濡染、浸润太原文化圈如此年代,和太原结下不解之缘。这似乎才是太原建有晋文公庙之本因。
责编 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