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城墙西南角,几百年的城墙在风雨的侵蚀下斑驳陆离,坑坑洼洼。
每天黄昏都有个乞丐顺着城墙爬上去。

这个乞丐穿得破破烂烂,面目也黑,太原话黑糙捂烂。从外表看不出年纪。穿的衣裳说红不是红色,说黄不是黄色,是当时很少见的茶褐色。破烂却不显肮脏。在两肩的破洞,露出来的却是白皙的肩膀。黑不流球的脸衬托着白皙的肩,让衣服的破洞里显露出的似乎是磨得发亮的一层腻腻的白光。
这个乞丐,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铁棒。看着不是很粗,五尺来长,油黑发亮,

捏面人
乞丐的铁棒从不离手。乞丐在铺子前蹲着时,铺门旁捏面人的老黄试着想要掂起乞丐横在脚下的铁棒,使了吃奶的劲,铁棒纹丝不动。乞丐看着老黄涨的通红的脸庞,单手像拎根柳条拎起铁棒,面无表情地慢慢迈步离开。

卖切糕
城西卖切糕的“方切糕”说,有一年冬天,乞丐过都司街,曹屠户家的恶犬见乞丐面生,狂吠着扑上来。乞丐歪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那狗竟呜咽着夹尾跑了,他也和没事一样继续慢慢往前走。从那往后,城里的狗见了他都绕道。
乞丐很少与人搭话,在茶馆、饭馆檐下坐着时,有富人路过,他打坐入定一般,微闭双眼,一声不吭。无论是商铺、饭馆施舍,还是好心人扔个铜板,他只是点点头。

磨刀匠
走街串巷的磨刀匠老姜每天都要见乞丐,老姜说乞丐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更别提乞丐的笑脸了。
城里的孩子摸准了乞丐的时辰,每日太阳落山便聚在城墙根底下等他。
等他爬上城墙,等他站直了,对着城外旷野,扯开嗓子唱。
那不是唱。是嚎。
乞丐的唱像极了出殡时孝子扑在棺材上哭。调子拖得极长,尾音劈成两半,散在风里,听不出唱词。
城墙根的孩子们笑,和着他的拍子使劲拍手,有的孩子学着他的声调嚎。
城墙上的乞丐对孩子们的的嘲笑仿佛听不见一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继续着自己“引吭高歌”的“表演”。
乞丐唱出长长的一个高音,伫立良久,便舞那根铁棒。
夕阳里,铁棒旋成一道圈,风声呼呼。城墙根的孩子们看不清棒在哪里,只见他整个人都被这个圈裹住。呼呼的风声忽然停住,乞丐一手拄棒一手叉腰,看远处,不知看什么。

城南有个武馆,兼带走镖。在这个武馆习武的有近百来号人,走镖不走长途,平日以习武为主。因了这层缘故,主事者既不称馆主,也不称大当家,徒弟与外人一律称“师傅”。
城内武馆只此一家,“师傅”就成为城内对武馆馆主兼镖局大当家的特定称呼。
师傅不知怎么就瞧上了这乞丐。
起先是送吃的。热馒头揣怀里送过去,乞丐接了,也不谢,蹲在墙根吃完。师傅又送酒,乞丐喝了,碗还给他,还是不说话。师傅坐他旁边,讲自己年轻时候走镖,讲太行山遇过响马,讲徒弟们不成器。乞丐听着,铁棒横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
讲完了,师傅说:“老兄弟,跟我回馆里,有吃有住,强过在这喝风。”
乞丐摇头。
师傅又说:“那咱搭个伙,你帮我护货、走镖,赚了分你。”
乞丐还是摇头。
师傅不恼,第二日又来。这么着小半年,太原城都知道武馆师傅交了个哑巴乞丐朋友。有人劝师傅别跟这种人来往,跌份。师傅骂回去:“你逼逼叨叨个屁。”

只有一件事师傅纳闷:这乞丐从不露功夫。有一回馆里徒弟们起哄,请老人家指教几招,乞丐站起来,绕着场子走一圈,挨个拍拍徒弟们的肩,坐回墙角,不打了。
徒弟们摸摸肩膀,讪讪的。
那年秋里,城南绸缎庄少东家调戏良家妇,师傅的徒弟看不下去,把人打了。扭送绸缎庄少东家到衙门。绸缎庄东家是太原府通判的舅子,案子递到衙门,通判压着,师傅几次去递状子,状子原样退回来。
师傅整日阴沉着脸。

乞丐来武馆来得勤了。也不进屋,蹲在大门对面的槐树底下,铁棒竖在身边,从早蹲到晚。师傅出来送,他不抬头;师傅进去,他继续蹲。
这天夜里起了风。师傅睡不着,提了壶酒出门,树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槐叶旋进泥里。
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巷子里扑出两个人影。
刀光雪亮。
别看师傅年过六十,年轻时那身功夫还在,但来的不是寻常蟊贼。两人脚步沉实,进退有矩,刀刀奔要害。师傅退到墙根,肩头已中了一下,血顺着胳膊淌。
师傅心往下沉。这不是劫财,是要命。
就在那把刀劈向他脖颈时,持刀人忽然往后一栽,跌倒在地。
另一人刚要转身,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人扑倒在地,抱住腿滚了两滚。
师傅扶着墙,看见乞丐提着铁棒,站在巷口。
月光下,乞丐仍是那副面孔,仍是那身破衣烂衫。仍是肩上的破洞露出那白色的肩膀,月光映着似乎有一层腻子般的反光。
“老兄弟……”师傅声音发哽。
乞丐看着那两具伏倒的人影,正在慢慢地向前爬着,想赶紧逃离。
乞丐手中的铁棒顿了顿。
师傅说:“绑了送官。”
乞丐摇头。把铁棒扛上肩,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停下,转身,嘴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武馆门口再不见乞丐。
过几日,衙门接了师傅的状子。羊市街的老胡头讲,绸缎庄掌柜在街上几次想和乞丐搭讪,乞丐两眼微闭,就跟眼前无人一般。
老胡头说,掌柜看着光米俊眼,在乞丐跟前,就是一副死迷楚眼的样子,连话也不会说。
过些时日,绸缎庄少东家被衙门抓走。
天黑了,师傅在武馆院子里坐着。门没关。
二更时分,月光照进门槛,一道瘦长影子。乞丐站在门槛外,铁棒扛在肩上,脸半隐在暗处。
“老爷子多保重,我要走了。”
这是师傅第一次听见乞丐说话,声音低哑,像锈蚀多年的铁门推开。
师傅站起来,喉头滚了几滚。“你……你要去哪?”
乞丐没答。只是把肩上的铁棒慢慢抡起,一个圆圈,随着转身,仍旧是那副慢慢的步子,没有回头。
师傅追出去,巷子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第二日黄昏,城墙下聚了一群孩子,等着听那声嚎。等到太阳落尽,等到城门关闸,等到各家的娘举着烧火棍来寻人,乞丐也没出现。
备注:文中部分人物选自《太原旧事》

附:《清稗类钞》太原丐救某翁
丐无名、行乞于太原。衣槛楼,面目熏黑,无冬夏,褐其肩,腻白,不类其貌。携铁棒、弄不去手,若甚轻者,人亦莫审其重轻,遇吠犬,狞笑而过,从不与校。遇富人,亦如之。长日寡言笑,惟日之薄幕辄登高睥睨,引吭而歌,声类哭,兴至舞棒,城下群小儿相与笑之、不顾也,某翁者、以武艺雄一乡,与丐善,丐绝不言技,欲丐共事,不可,丐如故。乡人多忌翁,丐知之,进为翁劝,不听,舍之去,一日、翁夜行,突遇两暴客,力不胜,几殆矣。两暴客忽皆倒,则有策铁棒前立者,丐也。翁惭,欲逮两暴客,丐止之,自是义丐名大噪。一日,丐奔翁许,谢曰:“叟幸自爱,丐去矣。”言已,踉跄去。
原山西省长于幼军说,在他四十年从政生涯,最难忘的是在山西省长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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