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我家搬进了太原市东南园子11号。毗邻的10号院,曾是阎锡山部下王靖国的公馆。我家搬进的院子也曾是阎锡山部下马开崧旅长的宅院,坐西朝东,分为里外两个四合院。


修缮前的王靖国公馆
那年我五岁,住在里院三间南房,马旅长遗孀马老太太住在北房三间,东侧还有两间不大的厨房,其余房间全部空置。
我家搬来时,外院只有潘氏一家住在东房一排。潘老太爷红光满面,留着一缕白胡子,是新政权政协委员,常坐在堂屋椅子上喝茶。他的大孙子潘耀武白白净净、温文尔雅,1959年考入山西大学外语系俄语专业。
不久,南房三间住进一户湖北籍铁路职工,他的儿子名叫军军,与我同龄。我们整日相伴玩耍,情同手足。可惜时日不长,军军一家调回武汉定居。临走前,军军把许多玩具留给了我。军军搬走后,王玉一家搬进南房。王玉时年四十岁,曾留学日本,精通英语、日语。其父旅居英国,是国内外知名电气专家,一九五七年曾回国探亲,受到省级领导接见。
外院北屋住进任氏一家人,包括任家女主人、长子任志强、次子任志刚及一名女儿。里院一排西房也陆续住进几户人家:祁县来的银行职工岳炳南一家、铁路职工王氏夫妇及其子宝生,还有瓦工李大爷一家。原本冷清的里院,自此渐渐有了烟火气息。
每到傍晚饭后,王氏夫妇常邀我父母打牌下棋娱乐消遣。我便和宝生、耀武、志强、志刚结伴玩耍,嬉戏打闹,度过无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每逢除夕夜,全院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剁馅、炒菜、包饺子,满院饭菜飘香,年味浓郁。马老太太喜爱打麻将,一年憋的难受,除夕夜里总要拉着我父母通宵打牌。若是手气不佳,便不停念叨:“输钱了,输钱了。”母亲笑着打趣道:“又不赌钱,只是玩耍,让人听见多不好。”
西房北拐角住着马老太太的上海同乡黄女士。她曾在政府开办的扫盲班读书,平日总爱轻声哼唱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唱腔婉转优美,十分动听。岳炳南的妻子擅长演唱京剧《打金枝》,字正腔圆、韵味纯正。小小的四合院里,南北戏曲交融,日日萦绕耳畔,成为院里独特的风景。
1958年大跃进时期,各行各业大规模招工,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我家居住的三间南房被一分为二,转租给从文水迁来的要学成一家。要家育有七个儿子,一大家人挤在一间小屋内,每晚睡前,夫妻二人都要逐个清点孩子人数。七个兄弟中,老二占林头脑最灵活、为人机灵聪慧。
马老太太的两间小厨房,住进一对木匠夫妇,带着一名收养的儿子,名叫安福宝。我家南房东侧原是马老太太私用厕所,填平修整后,迁入一户太原日报社的孟宪吉一家。
1959年至1962年,正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全院家家户户度日艰难,人人食不果腹。院里瓦工李大爷生活拮据,无奈以一千多元买断工龄。老两口起早贪黑,在街头摆摊售卖凉粉,勉强维持生计。
李大爷的儿子海江承袭父业,也是瓦工。他与同乡李凤兰成婚,育有一女,名叫新玉。后来海江夫妇调往呼和浩特施工队工作,便将年幼的女儿新玉留在太原,托付爷爷奶奶照看。
有一年冬日,物资匮乏、生活艰难。马老太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到我家窗前,低声喃喃:“没得吃,没得吃。”随手拿走我家一颗白菜。外婆看在眼里,没有阻拦,事后告知父亲。父亲心生怜悯,叹息道:“老人家实在艰难,往后再来拿,切莫阻拦。”
1962年,国家开展压缩城市人口,岳炳南一家响应政策,迁回祁县老家。
1965年盛夏的一个傍晚,我坐在院门口乘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又惊又喜,连声喊道:“军军”!时隔近十年,模样依旧没变!军军告诉我,专门回太原看看曾经居住的老院子。短暂相聚一小时后,他便匆匆奔赴火车站,返回武汉。当晚,我心绪难平,在日记中郑重写下:军军回来了。
1966年初春,文革爆发,整座小院气氛瞬间压抑沉寂。外院北屋的任氏一生忠厚本分,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清扫整个院落,一日几名红卫兵闯入家中,为任氏挂上“反革命分子”的大木牌。只因任氏早年曾任国民党部队排长,被勒令遣送回繁峙老家。允许家属留城生活,但长子任志坚孝心坚定,执意陪同父亲返乡,邻里众人再三劝阻,终究未能挽回。
时隔不久,院里的王玉先生被划为反动学术权威,遣送回晋北老家。半年后,国家落实平反政策,王玉重返太原,被下放至太原锅炉厂,从事烧锅炉的体力劳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1967年,国际局势紧张,中苏关系严峻,战事一触即发。全国响应国家“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备战号召,城市街巷都在挖防空洞。我家所在的东南园子十一号里院也被要求挖防空洞,全院男女老少全员参与,十余天时间,平整的庭院中央隆起一米多高、十余米长的土堆,地下挖出两米深的防空洞,内壁全部青砖砌筑。最终战事未起,防空洞便成为全院住户冬日储存大白菜的地窖。
1968年,我前往包头探望二叔,途经呼和浩特,特意登门看望李大爷之子海江一家。远道而来,久别重逢,突如其来的到访,让海江夫妇格外欣喜。海江妻子凤兰手脚麻利,和面擀皮、包饺子,盛情款待我。
1970年,我从山西大学外语系毕业,分配至工厂工作。此时国家逐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王玉从太原锅炉厂调入省科技局工作。经王玉引荐,我临时进入省科技局协助工作,负责整理外文资料、翻译工作。一生饱经磨难的王玉时常告诫我:人活一世,务必掌握一门技能。
1974年秋季,返乡多年的任志坚回到太原,探望母亲与弟妹。多年乡野劳作,他身披羊皮袄,成了朴实的乡村羊倌。昔日在城市长大的清秀少年,已是满身乡土气息。他笑容淳朴,热情地和院里邻里打招呼,丝毫看不出当年弃城返乡的遗憾。
1978年,木匠安师傅的养子安福宝,成功考入山西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福宝天资聪颖、多才多艺。当年湖滨会堂举办全省文艺汇演,他与搭档的一段精彩的相声表演,赢得全场掌声雷动、满堂喝彩。大学毕业后,福宝远赴美国深造,求学精进。
要家二儿子要林,多年痴心爱慕李大爷的孙女新玉,真诚执着,终于在一九八二年与新玉喜结良缘。当年小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家家户户设宴庆贺,邻里同喜同乐,成为十一号院流传多年的一段姻缘佳话。
1994年,太原启动大规模城市旧城改造工程,东南园子整片街巷院落纳入拆迁范围。唯有原王靖国公馆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完整保留,其余民居院落全部拆除。居住数十年的邻里乡亲,自此各奔东西、四散迁居。



修缮改造后的王公馆
2006年,我任职于一家旅行社。某日,一对年轻夫妇走进我的办公室,要去海南旅游。女方主动介绍:“我父亲是要林,母亲是新玉,长辈特意嘱托前来找您安排行程。”时光飞逝、岁月流转,当年院里的孩童晚辈,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数年前,在山西大学办事处偶遇多年未见的潘耀武。昔日温润少年,已是山西大学外语系资深教授。每次相逢,我们总会细数往事,追忆十一号四合院的左邻右舍、朝夕岁月。
后来,我在桃园二巷偶遇孟宪吉邻居家的大儿子铁狗。当年两家一墙之隔,朝夕相伴、互帮互助,亲如一家。搬离老院数十年,久未相见,意外重逢,让二人倍感激动。我们互问长辈近况,得知他父亲曾任太原日报社印刷厂厂长,二老身体康健。临别之时,彼此真诚祝福,依依不舍。
11号四合院拆迁至今,已有30余年。当年院中嬉笑打闹的稚童,如今皆已步入暮年、两鬓染霜;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辈,大多已然离世。
院落虽拆、街巷已改、人事已非,但11号四合院里一张张温暖的面孔、一件件质朴的往事、一段段跌宕起伏的邻里人生,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岁岁绵长、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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