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保卫战,是当时抗击金军时候最顽强的战役。宣和七年(1125年)八月,金国灭掉了辽国。按说这是件好事——宋朝被辽国欺负了一百多年,现在辽国没了,该松口气了吧?可宋徽宗干了件更奇葩的事:他看金国把辽国打残了,就派人去跟金国说,咱们一起打辽国剩下的地盘吧。
这操作就像什么呢?就像你家隔壁住了个恶霸,天天欺负你。后来来了个更狠的,把恶霸打趴下了。这时候你不想着跟新邻居搞好关系,反而跑过去说:“兄弟,咱俩一起把恶霸剩下的家当分了吧?”
金国人一看:这宋朝皇帝脑子有坑吧?行,等我把辽国收拾完了,下一个就收拾你。
果然,当年十月,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下令伐宋。兵分两路:东路军由完颜宗望(斡离不)率领,出平州,攻燕京;西路军由完颜宗翰(粘罕)率领,出云中府(今山西大同),攻太原。
重点说说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女真名粘罕,是金国开国名将。这人打仗有两个特点:一是狠,二是快。他带的西路金兵,是灭辽的主力部队,战斗力杠杠的。
而宋军这边呢?负责山西防务的,是大名鼎鼎的童贯。
童贯是谁?《水浒传》里的大反派,历史上也确实不是啥好鸟。他是太监,但很能打——至少在镇压方腊起义时挺能打。这时候他是河东宣抚使,相当于山西军区总司令。
童贯在太原听说金兵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备战,而是跑路。他对手下说:“我去汴京向皇上汇报军情。”然后带着亲兵,一溜烟跑了。
留下两个人:一个是太原知府张孝纯,文官;一个是副都总管王禀,武将。张孝纯当时就懵了,追出去喊:“童太师,您这一走,太原怎么办啊?”童贯头也不回:“你们先守着,我去搬救兵!”
这话,跟今天领导说“你们先顶着,我去开会”一个性质——基本就回不来了。
重点介绍下王禀。这哥们儿在历史上名气不大,但绝对是条汉子。
王禀,字正臣,生卒年不详。他原来是童贯的部下,参加过镇压方腊起义。按理说,镇压农民起义这事不怎么光彩,但王禀在打仗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靖康元年(1126年)六月,宋钦宗为了激励他守城,给他加了个头衔:建武军节度使。节度使在唐朝是实权大员,在宋朝就是个荣誉头衔,相当于今天“享受正部级待遇”。但王禀明白:这是皇帝在说“兄弟,全靠你了”。
王禀接到任命,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干了一件事:加固城防。
太原城是个什么情况?这座古城号称“龙城”,城墙高大坚固。但再坚固的城墙,也得有人守。王禀就赶紧清点城中存粮。结果很不乐观——只够吃三个月。然后他动员全城百姓。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守城队伍。
一边打造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热油、火箭,能准备的都准备上。张孝纯看着王禀忙前忙后,心里直打鼓:“王将军,咱们……真守得住吗?”
王禀头也不抬:“守不住也得守。”
宣和七年十二月,完颜宗翰兵临太原城下。
金兵有多少人?史料记载不一,有的说六万,有的说十万。反正比太原守军多得多。
完颜宗翰很自信。他灭辽的时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区区太原,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先派使者到城下喊话:“开门投降,保你们不死!”
王禀在城墙上回了一句:“要打便打,废什么话?”完颜宗翰怒了,下令攻城。金兵的第一板斧是云梯。几十架云梯架起来,金兵嗷嗷叫着往上爬。
王禀怎么应对?用火箭。蘸了油的箭,点着火射出去,云梯是木头做的,见火就着。金兵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完颜宗翰一看不行,换第二板斧:冲车。这是一种攻城车,前面有根大木头,用来撞城门。
王禀又出招: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往下扔大木头、大石头,把冲车砸烂。
完颜宗翰还不死心,用第三板斧:挖地道。想从地下挖进城。
这招比较阴,但王禀早有准备。他在城里沿着城墙挖了一道深沟,金兵的地道挖到沟里就暴露了。然后往地道里灌水,或者放烟,把地道里的金兵呛出来。
三板斧用完,太原城纹丝不动。完颜宗翰气得跳脚。他打辽国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这王禀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难缠?
围了三个月,金兵伤亡不小,太原城却岿然不动。完颜宗翰一看强攻不行,改变策略:围而不攻。他在太原城外扎下大营,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心想:你城里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吧?到时候不攻自破。这招,确实毒。
太原被围的消息传到汴京,宋钦宗赵桓坐不住了。
赵桓是谁?宋徽宗的儿子。他爹在金兵打来的时候,把皇位甩给他,自己跑南方“巡幸”去了。赵桓这皇帝当得,纯属接盘。
但接盘也得接啊。赵桓下令:派兵救太原。先头的援军,是折可求、刘光世带的四万人。
折可求是麟府路(今陕西神木一带)的守将,世代将门。刘光世是名将刘延庆的儿子,标准的“将二代”。
按理说,这阵容不差。但问题出在配合上——或者说,根本就没配合。
折可求的部队从府州出发,刘光世的部队从其他地方来。两人约定在太原附近的文水会师,然后一起打金兵。
结果呢?折可求先到了,看金兵势大,不敢轻动,等刘光世。
刘光世在干嘛?磨磨蹭蹭,一天走不了三十里。为啥?怕死呗。这哥们儿后来在南宋有个外号叫“长腿将军”——不是跑得快,是逃跑快。
金兵探子发现宋军援兵来了,而且兵力分散。完颜宗翰当机立断:先打一路。
他派兵突袭折可求。折可求仓促应战,被打得大败。他一边打一边等刘光世,结果等到的是刘光世逃跑的消息——刘光世听说折可求被围,不但不救,反而掉头就跑。
四万援军,就这么送了人头。
完颜宗翰打完援军,回头继续围太原。心里美滋滋:宋朝就这水平?太原城里,张孝纯和王禀望眼欲穿,等来的却是援军溃败的消息。
王禀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金兵大营的炊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靠人不如靠己。”张孝纯脸色惨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守。”王禀就一个字。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原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开始还能正常吃饭,干饭稀饭,虽然不饱,但饿不死。后来粮食紧张了,实行配给制。士兵每天两顿,每顿一碗稀饭;百姓每天一顿,半碗稀饭。再后来,粮食吃完了,吃牲口。骡马、驴、牛,只要是能吃的,都杀了。王禀的战马也没能幸免——那匹跟了他多年的战马,最后成了将士们的一顿饭。
牲口吃完了,吃皮革。士兵把弓弩上的皮弦解下来,煮了吃;把铠甲上的皮衬剥下来,熬汤喝。那玩意儿又硬又韧,煮很久才能咬得动,而且没什么营养,就是图个心理安慰——胃里有东西,不那么饿。
百姓更惨。吃水草、吃树皮、吃糠秕。城里能吃的植物都吃光了,连老鼠都成了美味佳肴——能抓到老鼠的,算是改善伙食了。
最后,人相食。
这三个字,在史书上就一句话,但背后的惨状,不敢细想。开始是吃死人——守城战天天有人死,饿死的、战死的。后来死人不够吃了,就……
王禀知道这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下令:严禁食活人。至于死人……他没法管,也管不了。
守城战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成了生存的考验。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开始还有人埋,后来没人有力气埋了,尸体就堆在街边。再后来,尸体也不见了——去哪了?不敢想。
张孝纯曾经偷偷问王禀:“王将军,咱们……还能守多久?”王禀看着城外金兵大营,说:“守到死。”
靖康元年八月,完颜宗翰等不及了。围了半年多,太原还没投降,他面子挂不住。
而且东路的完颜宗望已经打到汴京城下,逼着宋朝签了城下之盟。他西路大军要是连太原都拿不下,回去怎么交代?
于是,完颜宗翰决定:强攻。这次他调来了“高科技”装备:石炮。
这玩意儿不是今天的大炮,是抛石机。原理很简单:用杠杆把大石头抛出去,砸城墙。但金兵改进过,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完颜宗翰调来了三十多门石炮,对着太原城墙猛轰。
“砰!砰!砰!”大石头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有的城墙被砸出缺口,守军赶紧用沙袋堵上。
王禀怎么应对?他发明了“虚栅+糠布袋”防御法。在城墙里面,先搭一层木栅栏,离城墙一尺远。栅栏后面,挂上一排排装满糠的布袋。石炮打过来,先打在栅栏上,缓冲一下;再打在糠袋上,动能被吸收。虽然还是会把城墙砸坏,但破坏力小多了。
金兵一看石炮效果不好,又使出新招:填壕车。这是一种大型攻城车,下面有轮子,上面用生牛皮和铁叶包裹,人在里面推着走,刀箭不入。金兵推着五十多辆填壕车,运着土木柴薪,准备把护城河填平。
这招很毒。护城河一填平,金兵就能直接冲到城下。王禀怎么破?用火攻。
他让士兵准备火箭、火把,等填壕车靠近,万箭齐发。箭上绑着油布,点着火射出去。生牛皮虽然能防箭,但防不了火。牛皮被点燃,里面的柴草见火就着。填壕车成了火棺材,里面的金兵被活活烧死。
完颜宗翰在远处看着,气得把马鞭都折断了:“王禀!我跟你没完!”
太原被围八个多月,汴京那边终于又派援军了。这次是名将种师中。
种师中,种家军第三代名将。他爷爷种世衡,他爹种谔,都是北宋名将。种家军,是北宋西军的王牌部队,跟西夏打了几十年,战斗力强悍。
种师中带着数万精兵,从河北赶来。一路急行军,到了太原附近的榆次。
王禀和张孝纯在城里看到援军旗帜,激动得热泪盈眶。城里的百姓也涌上街头——虽然饿得走不动路,但听说援军来了,还是挣扎着出来看。
“有救了!有救了!”这是全城人共同的心声。但种师中犯了个致命错误:轻敌冒进。
他以为金兵主力都在围城,外围兵力薄弱。而且他急着解太原之围,不等其他部队汇合,就带着本部兵马直接冲杀。他不知道的是,完颜宗翰早就料到会有援军,在榆次设下了重兵埋伏。
种师中一头撞进埋伏圈,被金兵团团围住。种师中确实勇猛,身先士卒,左冲右突。但金兵实在太多,杀了一层又来一层。从早上打到下午,宋军伤亡惨重。
这时候,种师中想起了另一支援军——姚古的部队。姚古也是名将,奉命从另一个方向来援。种师中派人突围出去,向姚古求援。
姚古在哪?就在不远处的威胜军(今山西沁县)。按理说,急行军一天就能到。但姚古干了件让人吐血的事:按兵不动。
为啥不动?说法很多。有的说他怕金兵,不敢动;有的说他跟种师中有矛盾,故意看笑话;有的说他在等朝廷的进一步命令。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种师中等不来援军。
最后时刻,种师中对部下说:“吾为大将,军败当死!”然后带着亲兵,向金兵最多的地方冲去。力战而死。他带的数万精兵,大部分战死,少数溃散,消息传到太原城里,王禀和张孝纯彻底绝望,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太原,成了真正的孤城。
种师中战死后,太原城里的气氛降到冰点。张孝纯把王禀请到府里,开了个小会。参会的有几个监司官员,都是文官。
张孝纯脸色惨白,说话都有气无力:“王将军,咱们……还能守多久?”
王禀沉默。他知道城里什么情况——能打仗的士兵不到一千人,而且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箭矢用完了,滚木礌石用完了,连煮皮革的水都快没了。
一个监司官员小声说:“要不……投降吧?为了满城百姓……”
话没说完,王禀“唰”地站起来,手按刀柄。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王禀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敢言降者,当戮之!”
张孝纯赶紧打圆场:“王将军息怒,大家也是为城中百姓着想……”
“为百姓着想?”王禀冷笑,“金兵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投降?投降就能活命?”
这话戳中了要害。金兵凶残,投降了也不一定有好下场。但至少……有一线生机吧?
张孝纯心里,已经动摇了。他是文官,没打过仗,这八个多月的围城,已经把他折磨得精神崩溃。他看着城里饿殍遍野,听着百姓的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但他不敢说。王禀的态度太坚决,他怕说了,王禀真会砍人。会议不欢而散。
靖康元年九月初三,太原城破。金兵攻了二百五十多天,终于攻破了这座顽强的城池。怎么破的?不是从城墙攻破的,是从城墙挖塌的。
金兵用填壕车掩护,在城墙底下挖洞。挖到城墙基础,用木头支撑。然后放火烧木头,木头烧断,城墙就塌了。
“轰隆——”一声巨响,南面城墙塌了一段。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王禀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他带着还能动的士兵——不到八百人,而且个个饿得站不稳——在城里打巷战。巷战有多惨烈?史书记载很简略:“王禀率羸卒巷战,突围出。”
“羸卒”就是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这些人,拿着武器的手都在抖,但还在战斗。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打。金兵没想到,城破了还有抵抗。但人数悬殊太大,守军节节败退。
王禀身先士卒,身中数十创——就是挨了几十刀。浑身是血,还在拼杀。他知道守不住了,但有一件事必须做:把宋太宗御容带出去。
宋太宗御容,就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画像,供奉在太原的祠庙里。这玩意儿,是皇权的象征,不能落在金兵手里。王禀冲进祠庙,背上(一说怀揣)太宗御容,继续突围。金兵紧追不舍。王禀跑到汾河边,前有河水,后有追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里火光冲天,哭声震地——那是金兵在屠城。王禀对身边的儿子王荀说:“我受国恩,当以死报。你若能走,就走;不能走,就随我来。”王荀跪地叩首:“儿愿随父亲。”
父子二人,向北方(汴京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投汾河自尽。跟他们一起投河的,还有十几个亲兵。以最壮烈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保卫战。
王禀死后,金兵找到了他的尸体。完颜宗翰听说王禀死了,亲自来看。他看着王禀的尸体,破口大骂。
骂什么?史书没细写,但可以想象:骂王禀让他损兵折将,骂王禀不识时务,骂王禀……
骂完还不解气,完颜宗翰下令:让骑兵策马践踏,或者用刀戟戳刺,直到尸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这得多大仇?但反过来想,这也说明王禀把完颜宗翰打怕了。二百五十天,金兵伤亡惨重,完颜宗翰的面子丢光了。他只能通过鞭尸来泄愤。
可悲,可叹。另一边,张孝纯被俘。金兵把他押到完颜宗翰面前。完颜宗翰知道他是文官,想劝降。张孝纯一开始还挺硬气,不降。完颜宗翰没杀他,把他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四年。
太原城破后,金兵进行了屠城。为什么屠城?我觉得是两个原因:一方面是报复,太原守军抵抗太顽强,金兵伤亡惨重;第二是震慑,让其他宋朝城池看看,抵抗的下场。
屠城有多惨?史书记载:“城中军民饿死者十之八九。”也就是说,百分之八九十的人,不是被杀死,就是饿死。具体过程,各种笔记、野史有零星记载:
金兵进城后,见人就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不留。杀到后来,刀都砍卷刃了。有的百姓躲在地窖里,被金兵用烟熏出来,然后杀死。有的百姓跳井自杀,金兵把井填了。
围城八个多月,城里早就没粮食了。城破时,幸存的人也都是皮包骨头。金兵一来,更是雪上加霜。杀完之后是抢。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能抢的都抢走。抢不完的,一把火烧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太原城几乎成为废墟。具体杀了多少人?没有准确数字。但太原是北方重镇,人口至少几十万。十之八九……不敢细算。
张孝纯被关押了四年。这四年,他过得怎么样?史料没细说,但可以想象:不会好过。四年后,金国扶植刘豫建立伪齐政权。金人需要汉人官员来撑门面,就想到了张孝纯。
金人找到张孝纯:“张大人,出来做官吧。伪齐的尚书右丞相,正二品。”张孝纯犹豫。金人说:“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家人想想。你儿子张浃还在我们手里呢。”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孝纯妥协了。他接受了伪齐的官职:尚书右丞相。但他心里还有一丝良知。他偷偷给南宋的宋高宗赵构写了封信,解释自己是迫不得已,还透露了伪齐准备派刺客暗杀南宋君臣的计划。
这操作,就很矛盾:既当了汉奸,又暗中报信。后来伪齐被废,张孝纯回到南宋。他自请致仕,退休后病死在徐州。临死前,他肯定很煎熬。想起太原保卫战,想起王禀,想起自己最后的投降……
历史对他的评价,很复杂。但主流还是把他归为“晚节不保”。不过正是太原保卫战的原因吧,也在某一种程度来说,金军不再小瞧宋军,它拖住了金军西路主力二百五十多天。这给汴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如果没有太原的坚守,金军东西两路早就会师汴京,北宋可能提前灭亡。王禀和他的士兵,在绝境中坚持战斗,宁死不降。这种精神,是北宋末年罕见的亮色。但史书上的悲壮,我们今人却因为种种原因忘却了这位民族的脊梁,王禀就像安史之乱的张巡一样,一样不应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