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妞妞突然回到家,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抬起头,这个奶爸让她叫妈妈的女人,正是那天在家里动手打她的那个女人。看着奶爸走出家门,和她摆手说再见,她怕了,想哭又不敢,奶爸要离开她,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想追上去,和奶爸一起走。叫爸爸的这个人,笑着和奶爸摆手,同时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她睁大眼睛看着奶爸走出院子的大门洞,想喊,“爸爸,拉上我!”可这个叫妈妈的女人也向奶爸摆手,同样一只手还牵着她。两人对着奶爸,满脸都是笑容,可是奶爸一转身,妈妈的笑容就收回去了,她仰起头看,又是那天在奶妈家里,她打自己的那副嘴脸。
家里这时有三个人,除了自己,对她来说,都是生人,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家。奶爸走了后,这两个人也不和自己说话,而是自顾自地又说又笑。妞妞看看这个家,一切都和她的那个家不一样;又从窗户里看看院子,她想出去,有些不敢,就在门口站着。那两个人都不理睬她。她看到柜子旁有个小板凳,和奶妈家的板凳很相像,这让她觉得很亲切,就偷偷地瞅了爸妈一眼,两人都不朝她这儿看,她就壮着胆子,慢慢蹭过去,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扶着鞋面儿,低着头,看地上有没有蚂蚁。
门“砰”的一声响,在外面玩耍的曼曼回来了,一进门,看到妞妞,她问妈妈,“妈妈,这是妞妞?”说着,就拉着妞妞到院里去玩。邻居们看到她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儿,都问,“曼曼,这是你妹妹哇,接回来咧?”
妞妞回来有十多天了。开头两天,曼曼领着妹妹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跳格格、跳皮筋、跳绳等,这些项目,她都没有见过,更不懂得参与,她甚至听不懂别的孩子在说什么,心慌慌的也不敢问。开始曼曼还有些耐心,还在保护她,可是看到别的小孩因为妹妹什么都不会而疏远她,曼曼就有些不高兴了,有时就使劲拽她一把,这让妞妞更加慌乱,身子向后躲,曼曼干脆就把妞妞晾在一边。有的小朋友看见妞妞没人理,跑着跑着就故意撞她一下,然后呵呵地笑着跑开了,这时她很委屈地看姐姐,姐姐竟然笑话她说,“你个气门芯,你不会也撞他!”
妞妞一个人站在角落处,看着人们跑来跑去,她想哭,又不敢,姐姐和小朋友们跑远了,她才一个人往家里走去。想进家门,可是从窗户上看到妈妈在床上坐着,她就低着头,蹲在门口的炉灶前,让屋里的人看不到。她想起了奶妈奶爸、还有奶姐姐和小哥哥,她在问自己,你们怎么就不来找我呢?
曼曼从外面跑回来了,看到妹妹一个人蹲在门口数蚂蚁,她一步窜进屋,进门就喊,“妈,你看你家妞妞,死迷醋眼的,人家都听不懂她说的甚话,都不和她耍!”
纪姿从床上站起来,看到妞妞在窗户底下蹲着,顿时心里冒火,“妞妞,你进来!”
从忻县回来后,这已经是妈妈第几次对着妞妞大声呵斥了。妞妞哆嗦着站了起来,垂着脑袋进了屋。她觉得妈妈和姐姐的四只眼睛里有一团火对着她,她腿抖着,手捏着衣角,站在床前。
10
纪姿看到妞妞连头也不抬,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她趿着鞋下了地,用手腕顶住妞妞的下巴使劲向上抬,让妞妞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如火一样喷出,“你咋就不听你姐姐的,好好和人家耍了?”
妞妞感到下巴被石头垫着似的不舒服,只好踮起脚,张了张嘴,带着哭腔,不知道说什么。
曼曼在一旁埋怨说,“妈,她那是说的甚话了,谁都听不懂,没人和她耍!”
纪姿的手抬得累了,放下来又不甘心,她不满意和她对着的这张脸,总觉得她回来后自己的心就一直堵着。老看着也不舒服,干脆向下一甩,力道有些重,妞妞趔趄了一下,看到妈妈终于松手了,她把脚跟放平在地上,依旧那么站着。
纪姿返回床上,继续纳鞋底子,不时地探头看看窗户外面。一扭头,妞妞还在原地站着,火气又上来了,“咋还你妈逼的站的那儿了,快点出去耍哇!”说完一瞪眼,看了下外面。
妞妞哆嗦着,又到门口去蹲着了。
屋里没人了,纪姿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说脏话了,她在自责,同时心里暗骂,“都是这小死妮子!”
最近,纪姿的心情还是不错的。那天,教导处宁主任找她谈话,肯定了她这一段时期的工作成绩,说她的孩子大了,负担不是很重,想让她下学期把她带的五年级班直接带到毕业。给她增加教学任务她就高兴,带毕业班更能显示她的教学能力。让她稍有堵心的事就是妞妞的回来,如同家里增添了一堵来来回回都要绕着走的矮墙。
二女儿回来后,自己怎么看都不顺眼。做好饭放在桌上让她过来吃,她却不开眯眼地不敢过来;坐在小桌子前吃饭,一家人有说有笑,她连头都不抬,筷子拿不好不说,让她夹菜,她还是不抬头,手就在自己的碗边转,另一只手在一旁废着,也不知道把碗扶住。真是越看越窝火,纪姿有时不想说,就两眼瞪着她,谁知这妮子根本不抬头与她的目光对接,却好像知道自己在瞪她,拿筷子的手不动了,头也好像快埋到碗里了。
纪姿想让女儿因此和自己有所交流,可是她像一个外人似的抗拒自己,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同时,看到女儿因自己的这一瞪,虽然身体一动不动,心中一定哆哆嗦嗦,头想抬起来又不敢;随即,纪姿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胜利者的孤傲,以及,复仇者的阵阵快意。
几十年以后,妞妞还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这样说,“我有时一闭眼,母亲在饭桌前瞪我的场面就会清淅地出现。那双眼睛,像擎在头上的一把三棱刮刀,能让你身上的皮肉不烂,血却汨汨地流。我低着头,不敢大声呼吸,知道这把刀在等着我抬头。你不抬头,刀是不会放下的;你一旦抬头,那寒光,会让你浑身一凛,食欲顿时吓掉一半。”
纪姿也想过,对二女儿好些,自己有两个姑娘,不也是很幸福的事吗!可是自从妞妞从奶妈家回来,和自己怎么都亲近不起来,这让她很反感。更生为此事也说过她,说女儿刚接回来,还不习惯这儿的生活,要主动对她好些,否则邻居会说闲话的。纪姿当时就回问更生,“我对她还不好了?她回来的第二天我就给她穿上过年的新鞋,可是你说这妮子都快五岁咧,穿鞋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给她纠正过几次都改不过来!”
11
有几次纪姿下了班回来,看到妞妞的鞋反穿着,立即嘴里骂她,“笨蛋!”挨完骂以后,妞妞并没有把鞋换过来,却一个人蹲在墙角,面朝着墙偷偷地哭泣。
那天,纪姿从床上坐不住,特意走到妞妞背后,她觉得这孩子老哭,就是不认她这个妈。
妞妞根本不知道妈妈在自己身后,她一边哭一遍抬起胳膊抹眼泪,还把鼻涕抹在鞋帮子上,那是纪姿用了好长时间给她纳的一双新布鞋。看到这儿,一直窝着心火的纪姿彻底爆发了,她一把揪住妞妞的头发,一下就把她扯倒躺在地上,而正在悄悄哭泣的妞妞被这从天而降的厄难吓呆了。等她爬在地上看到是母亲时,她先是小声地哭泣,看到母亲又把手和脚伸过来时,她突然改变了哭腔,抱着自己的头大声哭喊,“哇哇”声一浪高过一浪,哭得喘不过气来,换一口气继续哭,继续“哇哇”地喊。
纪姿第一次见妞妞哭得这么大声,心里立即抖动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有人走过,有人朝屋里望。迟疑了片刻,她蹲下身,照着妞妞的脸就甩给一巴掌,这一掌,恰好打在妞妞的眼眉骨下方,疼得妞妞当时就在地上打滚,哭声也更响亮了。为阻止哭声,纪姿把手掌收回来,伸到妞妞的脸蛋上开始拧,捏,边拧边咬牙用力。妞妞疼得就用小手扳她的两只大手,纪姿又腾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打妞妞的手背,同时两眼瞪得像两个核桃,如雷击一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哭咧,你再哭,.....!”说着高举起一只手,做出向下挥舞的吓阻状。妞妞立即停止了哭喊,如一只瑟缩的小猫一样,低低地啜泣。
这时,纪姿站起身来,对蜷缩成一团的妞妞说,“起来!”
自这次挨打以后,一家人吃饭,妞妞就不上桌了。天气冷,她就自己端一碗饭,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或是蹲在屋里靠门的墙角自己吃,吃饭过程中从不抬头,吃完了没饱也不去盛饭;如果是夏天或秋天,人们都在院里做饭,妞妞就一个人蹲在炉灶前吃,即便一家人都坐在院当中吃饭有说有笑,院邻居走来走去,她也不挪动位置。
妞妞被接回来时还不到幼儿园开学时间,白天更生两口子上班,曼曼已经上学,家里只剩妞妞一个人,纪姿走时就把妞妞锁在屋里。屋里只剩她时,妞妞反而觉得很轻松,独自蹲在地上或坐个小板凳发呆,即便抬起头看窗户外面,她也觉得自己拥有了一片天地。
中午了,纪姿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妞妞头靠着柜子睡着了,或是听到开门声,妞妞仍是低着头不动,纪姿一上午工作的疲惫顿时化作心中怒火,走过去照着妞妞的屁股就是一脚,正丢盹儿的妞妞被踢得骇然失色,可一看是妈妈,立即习惯性地坐正,等待着下一脚的到来;如果没睡着,知道这一脚要来,立即瑟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肘窝里,等待着这一踢,挨完后,她的心也就定了下来。
有时,纪姿身后跟着一道下学的女儿曼曼,曼曼见过太多母亲对妹妹的不滿,也早从原先想把妹妹结为同盟的计划在母亲的影响下转变为与母亲同仇敌忾,每次见到蔫不出声的妹妹,就如同看到躲在角落里的一只小动物,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施虐,她的心也会得到很大的满足。看到母亲很任意地踢妞妞一脚,她也准确的上去跟一脚,有时母亲拉拽她一下,怕踢重了,妞妞哭起来,让邻居看见,但越是拽她,她这一脚的补门意识就越强。这时,妞妞总是身子向后蹭一下,既不完全躲开,又不至于挨得太疼,让姐姐达成心愿。
12
在这个家,妞妞最惧怕的是妈妈,妈妈从不正眼看她,有时正和邻居聊天时会瞥她一眼,虽然眼神里带着怨气,但还没有从与邻居友好的眼神转化为对她的凶恶,妞妞心里琢磨妈妈此时不会非难与她,没有在家里那么可怕。
再一个心中忌惮的就是姐姐曼曼,院里小孩儿们玩耍时,她有时也会叫上妞妞与她联手,但妞妞必须完全听从与她,像玩跳格格,她跳两格,妞妞也必须跳两格,如果跳不够,曼曼就会手指顶着她的额头斥责她,“你真笨了,真是个气门芯!”有时妞妞独自和其他小孩儿玩儿,让她看到,而那个小孩儿刚刚和曼曼有些小意见,她一把就拉着妞妞回家,嘴里喊着,“谁让你和她耍来?回家!”回到家还向母亲告状,还好,如遇上纪姿心情不错,只白她一眼后,搂着曼曼安慰一番。
这个家里,妞妞觉得爸爸不是那么令她害怕,有时还帮她阻挡妈妈和姐姐对她的攻击。有时妞妞挨了妈妈的打骂,她心里委屈,偷偷地瞟爸爸一眼,但爸爸并不与她的目光对接,只是会说一句,“算老哇,娃娃还小了。”说完这句话,爸爸最多扭头看看她脚底旁边的地面,眉头依然是紧皱的。妞妞心里明白,爸爸也不待见她,爸爸与自己很难亲近起来,好像爸爸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那一次的挨打,在她六岁的心里刻得深深的。一天下午,爸爸妈妈姐姐都还没有回来,她和院里的彤彤、远花等几个小朋友们在一起玩耍,玩得很放肆,很开心,她很庆幸妈妈还没有下班,姐姐也未放学。玩的途中,远花跑回家拿了一块枣发糕啃着吃,边吃边吧唧嘴,她就两眼木木地看着,听到自己口里“咕嘟”吞咽唾沫的声音,远花这时就掰了一小块发糕递给她。那枣儿真甜啊!她慢慢地嚼着,不舍得一口咽下肚,还把枣核在口里咂了好几遍。看她吃得那么香,远花也很高兴,突然问她,“妞妞,你妈妈是不是对你不好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咽了一口发糕后说,“我在家就吃不饱,家里有好吃的,我妈总是先给姐姐吃,姐姐吃的时候,根本不分给我,有时还气我了!”
说完这句话,妞妞心里很舒爽,有个小朋友能够听她说说心里话。这时,她听到一声咳嗽,心里立刻一紧,扭头看,爸爸手里提着上班用的黑提包刚刚走过去,她猜想爸爸一定是听到了自己说话,才咳嗽了一声,立刻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过了一会儿,远花喊她,她才忘记了刚才的事。
她没注意到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的,等玩完了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父母亲在说什么。母亲一看到她,目光石头似的抛了过来说,“妞妞,你又死到哪去咧?快去把脏水倒佬!”
倒完脏水后,她不敢进屋,就蹲在门口的墙边,能够听到姐姐和父母有说有笑。她身上有些冷,就两臂抱紧了双腿,一会儿竟靠着墙咪着了,后来还是妈妈和姐姐过来过去,把她碰醒了。
夜里躺在床上,睡梦中她被踢醒了,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被打通条的姐姐踢了一脚。她瑟缩着向墙边上靠,已经没什么空间了,她就把两条腿架起来,给姐姐腾出很大地方。这一脚踢得较重,她慢慢地揉着肚子,又揉了一下眼睛。
透过窗户的亮处,她发觉一个人影用两臂支撑着床面俯在她的身上,正好将窗户外射进来的暗光遮住,她惊觉地意识到这是妈妈,妈妈口里喷射的热气在她的脸上飘荡。妞妞的两眼睁得大大的,浑身紧成一团,不知道妈妈到了她面前要干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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