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位朋友闲聊时,得知他的母亲曾在“大兴号”这家老字号工作多年。我因曾采访过太原市绝大多数老字号企业,对它们还算了解,可唯独对“大兴号”全无印象。
后来从朋友口中才知,至少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大兴号”也曾是太原名噪一时的明星企业,其生产的糕点和月饼,年产量可达6万公斤。若照此延续下来,或许今天的太原市场上就会有“双合成”和“大兴号”两家糕点界的老字号并立。
然而伴随着时代变迁,这家有着百余年历史的老字号,却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令人扼腕。那么,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大兴号”,究竟是一家怎样的老字号?它由谁创办?创立在哪一年?后来为什么会走向衰落甚至消亡?
太谷县里美庄的郭家,与大兴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兴号很可能便是留守里美庄的郭子谦后人所创办。
郭家祖籍山东济南历城,明万历年间迁居太谷里美庄。郭家始祖郭厚到太谷后,以弹棉花为业,并娶妻要氏,生下三子:子谦、子英、子温。
说起郭家,就不能不提这位要氏。要家的祖籍同样在山东,位于今天的河北馆陶县,明代经洪洞大槐树移民而迁至太谷县里美庄村。“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同为山东籍的郭、要两家不仅结为儿女亲家,更以此为契机相互扶持、相继发家,成为里美庄两大富商。
当地至今流传的一句话恰是佐证:“阳邑肚(杜)大,里美庄腰(要)粗”。那时的里美庄,到清代中叶已发展成为拥有一条五街七十二巷、数百处高楼宅院与商业店铺的繁华大村,富户云集,这无疑为郭家商业的勃兴提供了丰厚土壤。
郭厚去世后,郭子英、郭子温两兄弟返回山东老家定居,唯有兄长郭子谦留在太谷。雍正年间郭氏宗族日渐庞大,宗支繁衍出诸多堂号,流传下来的有崇礼堂、笃庆堂、三合堂、福秀堂、桂林堂、中和堂、福寿堂、安荫堂、禄富堂、昌厚堂、积德堂和积善堂等十几个堂股。
据郭氏十八世后人郭如彪遗文记载,乾隆年间已是“崇礼堂”“笃庆堂”的鼎盛时期。祖上传下来在全国各地经营的商号有:北京恒德客栈,丰台、长辛店等地还开有分店,前门外开有富兴隆太谷饭店和绸缎庄;奉天(沈阳)富增庆炼铁厂,还经营银号典当、粮油、日杂等二十几家铺面;河北开洲富昌庆银号典当及十多座分号;潞安府(长治)富昌隆银号典当和三十多座分号;太原有大兴号醋酱厂和隆泰成服装鞋帽店;太谷城富恒裕、富隆裕银号典当,里满庄宣腾裕商号等。这些商号大都延续到了民国。
太原大兴号醋酱厂正是由崇礼堂所设。从郭家十二世开始,“笃庆堂”接连有子嗣出继崇礼堂,替崇礼堂顶门立户。先是十二世郭恢绪,后为十三世郭崇善(其子名郭睛),再后又有十六世郭守荣。这种相互过继子嗣的做法,直到郭家十七世以后才告终止。
关于大兴号的创建年份,历来说法不一。一说认为始建于清顺治十四年,但对应的公元年份有出入,有1657年的说法;另一说为清道光十三年或十四年。郭如彪遗文记载大兴号在乾隆年间即已开设,乾隆年间为1736年至1795年,也就是说大兴号的设立肯定不会晚于乾隆年间,所谓道光年间设立的说法,恐怕是一种讹误。至于确切肇始年月,还有待进一步考订。
大兴号最初是一家怎样的老字号,可查找的资料也有不同说法。有称酱菜调味品专卖店的,有说是糕点专卖店的,更有记载指其主营酱菜和杂货。但郭如彪遗文明确记载大兴号是“醋酱厂”,说明它起家于调味品生意。
太原城乡曾长期流传“中秋月饼哪家好,太原府的大兴号”的民谚。大兴号最早设在北司街7号,属前店后厂模式,生产经营伏酱、陈醋、腐乳、月饼和糕点等。其中,一种称作“笨月饼”(也称夯月饼)的品种据传从清代起就是该号的招牌货,饼形扁圆,风味朴实,颇受百姓喜爱。大兴号是太原最早实行雇佣工人并分工协作的手工作坊之一,也是当时太原干果行(糕点业)中的佼佼者。经过数十年苦心经营,光绪廿九年(1903年)二月,又在南仓巷增设一处店址,取名“大兴栈”。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大兴号资本已达8400元。1938年,大兴号更将总号扩建成一座占地3700平方米的四合院大瓦房,前院生产老豆油、老黑酱、甜面酱、腐干等酱制品,后院专门加工提江月饼、夯月饼和玫瑰饼等糕点。制作玫瑰饼时,师傅要亲自下乡采摘新鲜玫瑰花,回来按要求加工后才可入料,选料之考究、配料之独特、制作之精细,可见一斑。
1942年,据当时《太原干果业同业公会商号登记表》记载,大兴号有店员41人,本号资金8000元、分号资金1000元,股东有张广源、武继尧等人,经理要厚哲。当年本号与分号的销售总额已分别达到20万和8万元,经营网络遍及太原、晋中,更与顺记、协和昌、万源号以及榆次、交城、文水等地的商号和金融机构多有往来。要厚哲在经理任上一直做至1953年。
郭家从乾隆年间的兴盛逐步走向衰败,主要经历了太平天国运动、民国战乱和日本侵华三个阶段。太平天国起义后,崇礼堂在江南的商号几乎全部倒闭。民国年间阎锡山政府借助山西省银行滥发“晋钞”,中原大战后晋钞发行额高达7500余万元,而准备金严重不足,最终新旧钞兑换比达到30∶1,百姓手中大量晋钞几成废纸,损失达数千万之巨,郭家亦深受其害。加之怀璧堂主人吸食鸦片,拆卖蝉儿院,读庆堂因商号亏损拆卖大楼院,郭家在商界的影响日渐式微。
日军侵占东北后,郭家在东北的商号陆续倒闭。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日军侵占太谷,郭家在太谷的商号连同家产几乎损失殆尽。抗战胜利后,五楼院又被阎军拆卖,郭家数百年的辉煌自此荡然无存。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兴号亦随崇礼堂的消亡而几乎退出历史舞台。进入上世纪50年代,大兴号仍勉力维持。1953年经理要厚哲去职后,改由王政帮(时年48岁)任经理,韩永源(时年53岁)任副经理,王笃庆(时年48岁)任协理,总号资本总额达到2.9亿元,店员38人。1954年上半年,从业人员增至40余人。1956年公私合营时,太原市将大兴号、德合长等老陈醋生产企业与益源庆合并至新星食品酿造厂,合营后新厂仍沿用益源庆的葫芦形商标,而益源庆正是今日太原人熟知的“宁化府”老陈醋的前身。大兴号的醋酱业务由此并入新的酿造体系,此后则转向专门生产糕点。
1963年,大兴号恢复前店后厂,改称“大兴号食品店”。尖草坪东市场形成后,大兴号从南仓巷迁至东市场并筹建糕点加工厂。原糕点师傅范久言随厂迁来,将传统工艺悉心传授给下一代,使大兴号的配方与技艺得以延续。其中,清代传下来的夯月饼等招牌产品仍是市场宠儿,年产糕点、月饼达6万公斤,购销两旺。大兴号旺盛之时,在东市场拥有三间门面:一间经营糕点,一间经营罐头等小零食,还有一间是专供商店。
上世纪90年代,随着尖草坪东市场整体拆迁,大兴号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经营场所,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终至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