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的小长假,我再一次到了太原。这些年赴并的次数不算少,却多因公务行色匆匆,算不得真正踏足这座城。这一回不同,无案牍劳形,无俗事牵心,只一个人,慢慢走,静静看,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行走。

东山动物园里游人如织,多是携家带口,孩童嬉闹,人声喧嚷,一派鲜活烟火。我随人流缓步而行,园内飞泉叠瀑,撒珠迸玉,鸟鸣声清亮灵动,添了几分空灵意趣。孔雀高傲地舒展着尾屏,炫耀着满身华彩;大象在两扇铁门间来回踱步,不知是在寻觅出口,还是等候投喂;火烈鸟则温顺许多,静立浅滩,细细梳理着羽毛。一只老猴踞坐于假山巨石之上,寂然不动,目光空茫望向远方,似在思量着山林旧事,又似安于眼前方寸天地。我望着它,竟觉像极了乡间村口独坐发呆的老者,藏着说不尽的沉静与淡然。

孩子们却是满心欢喜,趴在观景窗前,与贴窗嬉戏的金丝猴逗趣。小家伙忽而飞身攀掠木柱,灵巧迅捷,引来阵阵惊呼赞叹。他们眼里的世界新鲜明亮,万事万物皆生趣味。我立在一旁,看着那些雀跃的小小身影,心下却想,快乐,其实本就应该这般简单。

城南的植物园,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多了几分清幽。三大温室穹顶之下,热带草木肆意生长,阔叶如伞,繁花灼灼,色彩浓烈张扬。缓步穿行其间,恍惚如踏入西双版纳的密林深处。温润潮湿的空气里,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芬,深吸一口,胸臆顿舒。正值花期,山上的海棠、桃李、樱花、连翘等高低错落,粉一片黄一片红一片让人恍惚进入桃源秘境。沿溪而行,尽起一塬。塬上,一株花树满缀粉蕊,不见片叶,繁花堆叠,如云似霞。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沾衣覆地,轻软无声。我在树下伫立良久,只觉身心俱静,仿佛也化作此间草木,沐光迎风,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汾河穿城而过,河面开阔,水色清明,整座城便灵动起来。岸畔垂柳初绽新绿,柔条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野花次第绽放,粉白鹅黄,一丛丛、一簇簇,热热闹闹缀满堤岸。寻一处草地静坐,看对岸高楼倒映水中,影影绰绰随波轻晃,那些坚硬的钢筋水泥,随着放空的心情,竟也透出几分柔和。

有一段河道正在施工,河水基本排空。泥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多条早已干涸的大鱼,有的已渐腐烂。浅浅水洼里,野生小鱼挤挤挨挨,奋力摆尾求生;有的往复徘徊,试探出路;有的拼命钻营,跃出泥沼,却成了泥潭上大鱼的样子。不远处,有施工人员正拿着网兜捡拾。河道寂静无风,万物似归于静止,唯有堤上的花香与堤下的腥味混杂弥漫。多数游客至此不愿多做停留,匆匆绕道而过。我却在泥洼细碎的摆水声里,听出了生命的奋斗与妥协,坚韧与脆弱,兴盛与枯败。


迎泽公园的湖,又是另一番景致。湖心小岛绿树掩映,亭台楼阁隔水相望,朦朦胧胧,反倒比清晰分明更添朦胧韵味。湖边的石栏处,几位中年人神色凝重,倚着栏杆,对着手中的X光片,低声谈论着诊疗花费与报销事宜。唯有水中锦鲤无忧无虑,往来穿梭,静待投喂,尾鳍拍水,溅起细碎浪花。我立在一旁看着,心头莫名的迷惘,沉郁便一点点随湖水的波光散开。


太原素有龙城之称,古县城自是必访之地。虽经修缮,古韵依存。青石板路自西向东,蜿蜒在前方高高城楼的阴影里。两旁青砖灰瓦,商铺林立,游人却不是很多。小巷幽长,高墙耸立。字迹模糊的匾额上方, 鸱吻高昂,天空一片瓦蓝。千年风云,一朝散尽,马蹄声远,山河依旧,多了的是几分清寂落寞。千百年前,脚下这块地,曾有过怎样的轰轰烈烈?这条街上,走过怎样的身影?那些风云际会,那些宏图大业,那些爱恨情仇,如今皆归于尘土。唯有脚下新铺的石板、头顶古老的苍穹,默默见证着岁月流转。


转至和平公园,未近亭台,先闻乐声。二胡与笛子相和,曲调悠扬婉转;一群中老年人手拿曲谱,齐声合唱,高亢激越;歌声里回荡着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另外一边的湖畔侧垂柳下长条座里,几位老者吹奏萨克斯,有人和曲而歌,声韵柔婉,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缱绻,似在诉说一段悠远往事。 我听不懂唱词,却懂其中韵味。夕阳斜照,为众人镀上一层暖金。老人们脸上沟壑纵横,神色却安然满足。于他们而言,这曲调不是表演,是寻常日子,是相伴时光,是刻入骨血的岁月回想与安逸欢喜。 在太原的又一个夜晚上,我沿汾河缓步而行。夜风微凉,裹着水汽与花香,满城灯火倒映河面,流光溢彩,胜过星河璀璨。远处广场舞的节奏明快有力,透着蓬勃鲜活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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