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行山到太原城——我的父亲甄占歧
作者 :甄翔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今年已是龙城太原解放七十七年。每当翻开父亲那叠褶皱的简历,抚过那些泛黄手稿上斑驳的字迹,眼眶总不由得湿润。泪眼朦胧间,父亲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1951年4月,父亲于炮校毕业;同年5月,奉命入朝作战,时任炮兵团副营长。这张照片,是部队统一安排拍摄的入朝标准免冠照。一身戎装,铁血丹心,保家卫国。】
我的父亲甄占歧,生于1924年。1937年11月投身革命,1940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92年7月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在我心中,他不是声名显赫的英雄,只是万千军人中,将赤胆忠心都献给党与人民军队的普通一兵,可于我而言,他是我生命中最柔软、最敬重,也最难以忘怀的人。
1937年,卢沟桥的炮火撕裂了华夏安宁的天空,也震碎了太行山下寻常百姓的生活。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凛冽寒风卷着尘土,刮过太行深处的偏僻村落。父亲那年刚满十三岁,还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整日与羊群为伴的放羊娃。眼见抗日烽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他毅然扔下放羊鞭,头也不回地奔向晋察冀边区那片滚烫的红色热土。父亲曾说起,当他第一次穿上那身改了又改、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时,兴奋得几天合不上眼。他不会想到,这身军装一穿就是一辈子;更不会想到,那个曾经懵懂的放羊娃,在战火硝烟中千锤百炼,一步步成长为坚毅果敢的基层指挥员。
抗日战争的烽火刚刚平息,解放战争的硝烟又席卷而来。1946年10月,父亲在晋察冀三分区望都大队一连任支部书记;1948年1月,调任晋察冀军区六纵队十八旅五十四团一营三连支部书记。同年春,察南绥东战役打响,部队昼夜兼程,连续行军,疲劳、饥饿与寒冷交织,士气难免受挫,甚至出现了掉队现象。身为政治指导员的父亲,一遍遍给战士们鼓劲,耐心细致地做思想工作,稳军心、鼓士气。他自己常常饥寒交迫、腿脚浮肿,却把仅有的干粮分给伤病员。我常在脑海中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一个瘦小的身躯、单薄的肩膀上,硬生生替战士扛着三支步枪,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凉城战斗中,面对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冲锋,父亲带领战士们死守阵地,浴血奋战,连续击退敌人五次猛攻,战后受到林副旅长大会表扬。随后的新平旺战斗,他更是冲锋在前,两次荣立小功。
1948年8月,父亲完成了军旅生涯的一次重要转岗——从步兵转入炮兵,调任晋察冀六纵十八旅五十四团炮兵连指导员。次年1月,部队整编为华北军区第20兵团第68军204师,父亲就任炮兵团一营连指导员,并随部队投身解放太原的战役。
父亲常说,太原战役充满焦灼与惨烈。这座阎锡山经营三十八年的"铁桶之城",明碉暗堡星罗棋布,火力纵横交错覆盖全城。战斗持续数月,每一寸土地的夺取,都浸透着战士的鲜血。为攻克城池,204师战前进行了周密的步炮协同整训与演练。父亲所在的炮兵部队与步兵密切配合,反复推演攻城战术,精准测算每一发炮弹的落点,为最终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1949年4月19日19时,太原外围总攻正式打响。204师主攻方向是向阳店。阎锡山的第46师师部和第838团驻扎在此。20日拂晓,攻击向阳店的战斗打响了。爸爸的炮兵们首先开炮,炮弹准确地扑到向阳店的城垣及周围的明碉暗堡。猛烈的炮火使敌46师师长阎俊贤惊慌失措,带着两个营向新城逃窜,途中遭遇我202师的指战员被全部俘虏。
固守向阳店的敌人不知此情,仍拼命作垂死挣扎。父亲所在的炮兵部队承担起城北方向主攻的火力支援任务,他们克服地形复杂、装备简陋等困难,为了更准确的完成炮火压制任务,在崎岖的地形中快速构筑阵地、架设炮位、校准弹道,为步兵攻城提供了强有力的火力支援。
204师610团和611团,踏着被炮弹轰塌的城墙突进向阳店,与敌展开了巷战,把敌人压缩到团部驻地,负隅顽抗。
爸爸的炮兵们得到射击指示目标,炮火齐射。由于敌人过于密集,每发炮弹都炸的敌人尸横遍野,沉重地炮火打击了敌人顽抗的信心。1400多敌人和中校团长郭中举,只能举起白旗,全部被俘。
1949年4月24日凌晨5时30分,总攻的信号划破长空。我军1300门大炮齐声怒吼,火光撕裂黎明前的黑暗。
太原城墙比向阳店的城墙坚固且高大,上宽八米,下宽十五米,高九米。配属我军的第四野战军第一炮兵师一个营的美式155榴弹炮,一个连齐射,就轰倒城墙一大片,威力巨大,担负了破城的主要任务。
爸爸的战友们使用的,还是配属给步兵团的日制92式步兵炮,其威力远低于美国炮。他们把炮推进至离敌人更近的阵地上,只要看到对方机枪的火光,就用炮直瞄射击消灭敌人的碉堡。
父亲见证了那震撼的一幕:204师以猛烈而精准的炮火,将敌军阵地化为火海,成功压制大北门火力,掩护610团步兵迅速突破防线,冲进城内。这座古老的"龙城",终于迎来解放的曙光。
父亲这一生,质朴如土,厚重如山。他没留下几张像样的战地影像。但他用一辈子军人的风骨,为我们儿女诠释了什么是对党忠诚,什么是责任担当,什么是信仰如初。
从太行山下那个懵懂的放羊娃,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烽火中的铁血战士,再到投身国防建设,直至离休后依旧初心不改的老党员——他将满腔热血与毕生忠诚,全都写进了一位革命军人半生戎马的故事里。是父亲让我明白:平凡的普通人,同样可以在时代的浪潮中,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模样。
2026年4月25日,风清日暖、春意盎然。我第一次因那场承载着父辈足迹的相聚,来到龙城太原。站在这片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上,置身烈士纪念碑旁的苍松翠柏之间,仰望巍然耸立的碑身,俯身轻轻擦拭双塔下一座座墓碑上的尘埃——指尖所触,仿佛触碰到那段依然滚烫的峥嵘岁月。
我低声念出碑上年轻的名字,“605团八连赵全会”,放下一朵黄菊。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为了谁!满腔热血、青春无悔,只为春回大雁归。那些鲜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里。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滴滴洒落在墓碑上,心中满是敬畏而深远的感念。如今的龙城,硝烟散尽,万家安宁。街巷车水马龙,天空明净高远。
漫步在这片用鲜血换来的和平土地上,我深深体会着来之不易的静好与温暖。我想念父亲,也想念无数像他一样的革命老前辈,想念那些将名字刻进岁月、将生命献给山河的人……
我的父亲真的很普通。他只是万千革命军人中最平凡的一个,没有显赫战功,没有耀眼勋章,只是在军人的道路上默默坚守、倾尽一生,用朴实无华的一生践行着军人的誓言。可他又无比伟大——从太行烽火到全国解放,从抗美援朝到国防建设,骨子里始终镌刻着满忠诚与无畏。
父亲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我心底最温暖、最坚实的力量。
愿父亲安息。
愿华北军区二十兵团第六十八军的无数英烈安息。
愿这盛世中华、山河锦绣、人间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