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应邀赴太原小住。偕妻经冀中平原穿太行而入,车窗外麦田一望无际,绿得沉实。过娘子关后,山势陡然峻峭起来,黄土塬上偶见废弃窑洞,如沉默的眼睛望着列车驰过。山西的山川与江南迥异,没有那种湿润的妩媚,处处是一种干燥的、骨骼般的硬朗。
车过邯郸时,妻大约是饿了,问起到太原先吃点什么。我在家群里随手打了两个字:头脑。
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老妻语气里满是嫌恶,说她不要吃羊头。紧跟着喵喵也冒了出来,连发三个惊恐万分的表情,问我们这是要cosplay僵尸么,怎么还要吃脑子。
对着手机笑了好一阵。这也怪不得她们,若非土生土长的太原人,或是对三晋饮食下过一点功夫的食客,谁能想到“头脑”这个听着骇人的名目背后,竟是一道传承了近四百年的清真药膳。
于是给她们解释:头脑又名八珍汤,以羊肉为主料,配黄芪、良姜、长山药、莲藕、黄酒、煨面、酒糟、羊尾油八味食材慢火熬成汤糊,吃时佐以腌韭菜做引子,是太原人秋冬清晨最珍重的吃食。名唤“头脑”,一是因为明末遗民傅山曾为经营此汤的清真饭馆题写“头脑杂割清和元”的匾额,寓含对异族朝廷的诅咒;二是因为常食此汤能养心益肾、健脾开胃,令头脑清明。解释了半天,群里将信将疑地安静下来,妻却愈发好奇了,一路上念叨了好几回。
太原的旧友来接站,说这时候来太原,正该喝一碗头脑。按老规矩,头脑是白露至立春期间应市的吃食,如今老字号早已不拘泥于此,一年四季都有的卖了。
第二日清早,友人推荐去南中环的认一力。这是一家创于民国十九年的清真老店,店名取自伊斯兰教义“认主独一,力遵清真”。店面宽敞,陈设朴素,墙上挂着几帧黑白照片,是钟楼街、桥头街、柳巷一带的旧貌。店堂里已坐了不少食客,泰半是中老年人,安安静静地喝着汤,低声说着话,那种安闲自适的气派,与南方早茶的喧嚷大异其趣。
点了一客头脑,配一笼羊肉烧卖,一碟腌韭菜,一壶温过的黄酒。不多时,一只阔口白瓷碗端到面前,满满一碗乳白色的汤糊,热腾腾冒着白汽。碗里浮沉着三四片大块羊肉,两片雪白的莲藕,一段粉糯的长山药。汤体浓稠而不腻,近乎米糊的质地,面香、酒香、肉香、药香交融一处,微微发着苦,苦里又带着黄酒特有的甘醇。
头脑的来历,要追溯到明末清初。太原北郊西村人傅山,字青主,是清初的大儒、书家、医家。明亡之后,他誓不仕清,隐居行医,一生志节高洁。妻早逝,傅山终身未再娶,独力奉养老母。其母年迈体弱,多方调治不见起色,傅山便以深厚的医理,取羊肉、长山药、莲藕、煨面、黄酒、黄芪、良姜八味,反复配伍试制,终成一道药膳,供母亲服食。老母连食多年,宿疾渐愈,直活到八十四岁。这便是头脑的起源——一碗孝心熬成的汤。
后来,傅山将这配方无偿传授给南仓巷一家回民小饭馆。店主姓朵,自甘肃迁来,专卖羊杂割,生意冷落。傅山怜其忠厚,倾囊相授,并亲笔题匾“清和元”,又在匾上端加书“头脑杂割”四字,合起来便是“头脑杂割清和元”——他是要庶民杂割清王朝、元王朝统治者的头脑。为母亲研制的食疗方,由此成为寄托民族气节的符号。这等将孝心、医道、气节熔于一炉的手笔,大约也只有明末清初那一代文人做得出来。一碗汤糊里,藏着一个时代的沉痛,和一个灵魂的不屈。二〇〇八年,太原头脑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喝头脑是有规矩的,老太原人讲究“一泡二搅三溜边”。搭配的“帽盒”,是一种不发酵面加椒盐烤制的短圆柱面饼,中空干韧。掰碎了泡进热汤里,面饼吸饱了汤汁,渐渐柔软而筋道,嚼起来咸香满口。腌韭菜则是“引子”,取一箸入口,咸鲜爽脆,旨在唤醒味蕾,激发药性。至于汤糊本身,须顺着碗沿轻轻地吸溜——不放盐,寡淡里带着黄芪的苦、良姜的辛、黄酒发酵后微微的酸。嚼到羊肉却不同了,羊肉煮得酥烂,一抿即化,鲜甜的肉香弥漫开来,将药味压了下去。莲藕清冽,山药软糯,各味在舌尖上此消彼长,恰如一支默契的小乐队,没有谁抢风头,偏又缺一不可。
太原人管喝头脑不叫“吃”,也不叫“喝”,而说“赶”——赶一碗头脑。这个“赶”字里,藏着旧时的光景。从前卖头脑的饭店,门首都要挂一盏纸灯笼做标识。天不亮,灯笼便亮了,远远望去,一盏接一盏在黎明的薄雾里摇曳,像一列沉默的召唤。食客们打着灯笼穿街过巷,赶到桥头街的清和元门口喝一碗热腾腾的头脑暖身子。那些人多半是身子虚弱的老人、脾胃虚寒的苦力,他们也许不懂什么“黄芪补气”“良姜散寒”的道理,但他们信得过傅山先生,信得过这一碗汤糊能扛得住北方冬日的彻骨寒冷。
在太原住了几日,妻每日早晨都要去认一力,点一笼烧卖,配一碗头脑。问她可吃得腻,答说肠胃真的舒畅,不胀气,不泛酸,浑身都舒泰。想来是有道理的:黄芪健脾益气,良姜温中驱寒,羊肉温阳,山药补中,几味药力汇成一股温而不燥的暖流,正对了脾胃虚寒的症候。傅山当年配伍此方,针对的是太原冬季严寒干燥的气候与本地人常见的虚寒体质。一个初来乍到的南方女子,肠胃竟也与太原人的头脑这般投契,也算是一桩趣事了。
离太原的前一日傍晚,独自去桥头街走了走。街不长,东起五一路,西接柳巷南路,是太原城里烟火气最浓的老街之一。清和元饭店、认一力饭庄、六味斋酱肉店,三家百年老字号依次排列在街的两侧,分以头脑、羊肉蒸饺、酱肘花著称于世。清和元门口的匾额已经斑驳了,傅山手书的“清和元”三个颜体大字,墨色褪了,木纹露了,那股子倔强的气韵却还在。隔壁是家烤帽盒的小作坊,一个戴白帽子的老人正从炉膛里往外夹热乎乎的帽盒子,烤面的焦香混着椒盐的气息,在暮春的晚风里飘出去很远。
再过几个时辰,天还未亮的时候,这条街上便会陆陆续续亮起灯来。那些睡不着的老人,赶早班的工人,还有慕名而来的外地食客,又会像几百年前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条凳上,等一碗热腾腾的头脑端到面前。三四百年的光阴在这一碗汤糊里打着旋儿,无声无息。
傅山当年大约想不到这些。他只是想给母亲熬一碗养人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