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 崇 飞
我是个老山西,蹒跚学步时便与面食好上了。近日,偶读《老饕漫笔》,心生一念,欲以拙笔,留下些许车轱辘文字,虽无营养但也无公害,就当听个乐。
我是个“好吃鬼”,牙牙学语,就老往厨房里跑。口粮焦虑的年代,整天盼着能美美地饱食一顿,梦想竟是每天在家海吃海喝。为果腹,我曾干过一件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的事儿——扒出一条死去两日的狗,炖而食之。也正是这一“壮举”,让我在邻里间“一吃成名”,成了大家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传奇人物”。就因为这个,我哥死活要带我下馆子去,也第一次亲眼见证了面不仅这么好吃还这么好玩,师傅不用擀面杖、也不用面刀,双手揉面、扯面、回锅一气呵成,眨眼,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就端上来,卤汁包裹着每一根面条,呼呼地边吹热气边吃,一口下去香迷糊了,吃得停不下来,吃一碗等不得下一碗,让上饭的阿姨看得都瘆,我估计这是我一生中吃相最难看的一次。或许是一辈子吃面的命,后来,生活之地换了八九处,盘中餐也日渐丰盛,但仍将面食置顶,有时外地出差几天,为吃碗16元的面不惜花36元去打车,在我口中,它丝毫不逊色于清宫的“满汉全席”。
长大后,我离开了家,穿梭于城市大街小巷,邂逅了形形色色的美食,也品尝到各种各样的菜肴,但面食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和亲切终究无法代替。一到发工资,唯一的愿望就是走进面馆撮一顿,遇到熟人还要煞有介事地找出名人名言为自己的“好吃鬼”正名:什么民以食为天;什么人生快意莫过于吃;什么当一个对“食”没欲,没有高的要求的人,就是个慢慢堕落的人;什么食物是人类前行的动力,更是历史真切的见证;什么食物的历史就是文明的历史,食物的滋味就是历史的余味。
等到有了自己的家,不甘心于道听途说,不甘心于人云亦云,我好吃,也好做,我的地盘我做主,想咋弄就咋弄,做出来虽非珍馐,但照样让食客们大快朵颐,戏言我前世定是名厨转世。大隐隐于市,被当地街坊说是最好吃的面店我都踩过,其实很多百年老字号并非开在高档的酒店,真正好吃的山西面出自当街的小巷子里或家庭主厨手里,我做面食几近搞科研从不含糊,渐渐也有了窍门:煮出一碗好面,要有好面粉和好水,石磨面粉是根本,还要有好工艺,和面要掺牛奶或鸡蛋清,面团需经过用心的捶揉,才能筋道十足,洁白剔透、纯厚爽滑、久煮不烂;汤头是汤面的灵魂,好汤头是由猪骨、牛骨、羊骨、鱼骨、老鸡等食材经过长时间文火细细煨制而成,这些食材在锅中慢慢交融,释放精华;调味根据不同食材的匹配原理,调出千变万化的味道,或酸或甜,或咸或辣,每一种味道都能满足不同人的口味需求;辅料对于一碗好面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蒜泥、葱花、辣椒、芝麻、花生、大豆、肉臊等,它们是面条的最佳搭档,需要这些辅料来点缀,增色增香增味。最后,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撒上葱花、辣椒面、香菜等,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随着“滋啦”一声,香气横冲直撞,熏得满屋子香,面到嘴里,吃上一口,额头冒汗,咂声一片,齿颊生香,若有尝凤髓龙肝之态,佐以盏酒,飘飘欲仙,感觉和御宴就差个歌舞,有食客打油道:“荷包鸡蛋片儿汤,葱丝姜丝滴油香,一碗清鲜绕篱墙,引得天上王母娘。”
在这个人人都自称“吃货”的时代,山西被誉为“世界面食之根”,绝非浪得虚传。溯源面食,东汉的“煮饼”、魏晋的“汤饼”、南北朝的“水引”以及唐朝的“冷淘”,皆是山西面食在不同时代的“变名秀”。探店山西,小麦宛若正规军,高粱、莜麦、荞麦、玉米、豆类等杂粮属灵活机动的游击军,两军轮番上场,异中有同,同中有异,不同的工具和手法,变幻出成百上千种形态,其花样多复杂得令人咋舌,还没吃,想到那做法,你就累。
“一碗面粉百样吃”,山西面食的魅力令人叹为观止,那制作技艺,从揉面的力度到擀面的技巧,从切面的粗细到塑形的精巧,每一个环节都极其讲究,而且每一种吃法背后总有故事,每一样面食都有自家的“独家记忆”,将面粉的魅力发挥到极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山西人见过、吃过最好的面。面食已经成为山西人共同的DNA,成了一种地域标识,这种深厚的文化积淀,使其在2022年被官方认定为中国唯一的“面食之乡”。
山西面食甲天下,面店林立,门派众多。手擀面、拉面、猫耳朵面、剔尖、饸饹面、剪刀面、刀拨面、刀削面八种之外,还有扯面、揪片、牛肉丸子面、焖面、抿尖、栲栳栳、蘸片子……种类之多数不完,吃三个月保证你不重样,种类多、做法多、面卤多、吃法多,味道之奇,吃法之绝,难以描述,足以出一本百科全书。从精致细腻的点心到豪迈大气的面食大餐,看似不起眼,般般有乾坤,每款都匠心独运,工艺精湛,面落到面食师傅手里,随意拿捏,削,挑,拉,扯,揪,切,揉,擀,拨,捏,甩,剪,压,钩,推,搓.....精心揉面、巧妙塑形,每一个动作都像魔幻的皮影。最有看头的当数莜面栲栳栳了,面板上缓缓推压,其外形宛如蜂房,一招一式都是绝活,都是力量与技巧的完美展示。
食物与情感紧密相连,简单的吃,其实包含了文化、行为、记忆、哲理等,吃,看似肤浅,却能自然愉悦身心,是生命,也是信仰。每碗面背后都能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东西,有的可以看到历史,有的可以看到自然地理,有的可以看到人文演变,美食已不仅是一种解饥了馁之求,吃的不仅是味道,还有情怀;美食是人最深的乡愁,当你有了乡愁,可以去寻找一份带有独特记忆的食物来安抚;当你心情不好萎靡不振,也许一份合乎胃口又有温度的食物就能刺激你的胃,提振你的精神。面食是山西人的骄傲,“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无论身处何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只要闻到那熟悉的面香,瞅着热气腾腾的面食,颇有烹羊宰牛之乐,吃一口就超满足。
时光流转,漫漫征程,山西人喜面食久也,其中一定隐藏了不少密码。是先在宫廷中绽放,而后下嫁到民间,还是先在百姓餐桌上普及,后敬供给宫廷,从文史典籍到民间流传,没有一个确切的题解,但也无须把皇帝抬出来,给山西面加冕,抬高身份。彼黍离离,实颖实栗,不离三晋黎庶,这都是天然天赐天选天意,都是先民一口接一口进化而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山西人质朴生活里的哲学;精明朴实的山西人不在吃上薅羊毛、耍滑头,一遍又一遍,一代又一代,不离不弃,只为做好一碗面,不邀明星做代言,不请网红做直播,不吹不捧、不炒不作,不搞噱头,不靠华丽包装,不借夸张宣传,不拒米粉米线抢滩“入侵”,只认一个死理:好面,自己会说话,用岁月沉淀滋味,以质朴散发魅力,以虔诚静候品鉴,愣是凭实实在在的味道使无数食客折腰。
美食是人间解药,胃的记忆是最持久的,能从所有的漂泊、流散中找到归途。面食于三晋扎根生长,随着商旅的脚步、文人的笔墨,新传媒的给力早已走出山西,游离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在繁华热闹的都市街头,还是在宁静偏远的乡村小巷,都能看到山西面食的身影。和我曾一块共事的国际友人回国前保存了上百幅面食照片,下载了app,箱包里塞满面点书籍,还要买上几样面食用具,每吃一种,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在朋友圈里疯狂晒图,还配文说:“山西面食,就是美食界的金钻。”这些年,我走亲访友,总要带点山西特产,但他们电话里一再告诉我,什么都不要,能的话,给他们做碗山西面吃,难以割舍,溢于言表。山西面食,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胃,一头连着心。
百闻不如一见,面食或许就是你的诗和远方,快来山西见“面”吧,那真叫个“哇塞”!
裴崇飞,山西兴县人,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是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作先后在《重庆师大学报》《中国语文教师优秀论文集成》《全国语文教师四项全能获奖作品精选》《方法》《光线诗刊》《智慧生活报》《山西市场导报》《山西日报》山西无线广播电台,头条文学网等传媒杂志社发表或录编播放,计字170余万,个人著作《为语文说说话》《企业文化大白》为四川民族出版社和北京新世纪传媒有限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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