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56年夏天,何纪姿从太原第二中师毕业后,在国师街小学教语文。同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高两届的刘更生,刘更生毕业后先是在后营坊小学带语文课,因笔杆子硬,文章写得好,一年后被调到北城区区委工作。两人都是平遥老乡,相识半年后就结婚了。
第二年就有了女儿曼曼,婆婆在太原帮她带孩子,本要带到三岁,老太太再回老家,可是曼曼快两岁时,更生的兄弟生了孩子,一下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子,婆婆乐颠颠地回老家去伺候月子了,两口子只好自己带娃,每天上班时,把曼曼送到北城区委的机关幼儿园,晚上谁下班早谁就把孩子接回家。
婆婆刚走,纪姿就觉得自己怀孕了,并去北城区医院诊断证实了。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学校本来安排下学期让她任五年二班的班主任的,这一下把她心中的筹划全打乱了。
那天更生下班时,纪姿早已到家,正在外屋地上陪着女儿曼曼搭积木,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更生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看着纪姿说,
“咋咧,今天上课累了哇?”
纪姿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更生拉着曼曼往院里走,“和爸爸到门口玩,让妈妈休息会儿。”
吃完饭,安顿曼曼睡着后,纪姿才把医院的诊断书拿给更生看。更生有些惊讶,也有小惊喜,看纪姿撅着嘴,立即上前拢住纪姿的臂膀说,“姿啊,早些有劳也好,把娃娃带大,咱们就更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咧!”
“哎呀,你看你说啥了?”纪姿嗔怨着,“那他也应该晚些来呀!等我把班主任干顺手劳后,你说下学期开学我就要生咧,要请假生产,还要喂奶,只能把工作撂下。不行,我可不能因为生娃娃不接五年二班!”
话语娇嗔,口气却不含糊。更生抚摸着纪姿的手臂慢慢地说,
“没事的,姿,等你快生产时,我叫我妈从老家过来,给我们招呼,到时候,我兄弟的俩小子也就一岁呀!”
“生小子你妈会来,生妮子,你妈一定不会来的!”
“应该是小子哇,再是妮子,难道我命里就没儿子?”
说完这句,更生下意识地捂了下嘴,又把手伸到纪姿的肚子上摩挲着。
纪姿不忍让更生扫兴,说,“但愿哇,可是我们年级的吴老师那天对我说,纪姿,看你这肚子和屁股的架势像个女娃哎!”
看更生不言语,纪姿把手放在更生的手上,语气仍然含着倔强,“更生,咱先说好,如果生的是姑娘,我就要把她奶出去啊!”
“好,好,听你的,姿,休息哇!”
2
一个多月后,纪姿在北城区中心医院生下一个六斤重的女孩儿。看着红扑扑又有着一头茂密黑发的的女儿,纪姿却高兴不起来,母亲在老家给弟弟看孙子,婆婆在老家给小叔子看孙子,两人都不会来太原。产假只有56天,生产时已经休息了将近十天,到时自己肯定是要上班呀!
刚出医院时,还是住在开化寺街的妹妹每天抽空过来帮自己招呼一下。月子已有半个月了,纪姿奶水还是很少,每天孩子干嘬着她的奶头,半天吃不上一口,就开始哭闹,喂奶粉还要折腾半天,这时她就觉得没有像生下曼曼时的喜悦,甚至有些心烦这个孩子。她担心出了月子后自己无法去学校上课,觉得生活真是糟糕透了。
虽然和更生提过一嘴孩子生下来要送奶妈喂养,是纪姿当时的执念,可看着女儿可爱的小脸蛋儿,小胳臂小腿腿,想着女儿就要离开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陌生的人来喂养,她会怎么成长呢,纪姿有些不敢想,那样对待孩子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那天夜里快十点了,更生才安顿的曼曼睡了,又把牛奶热了,让纪姿把二女喂了,孩子睡着,更生才躺下。听着曼曼均匀的呼吸声,看看几乎没有声音的小女儿,两人感觉到了夜的寂静。
“姿啊,我知道你很累,白天休息不好,夜里起来好几次喂娃娃奶。”更生的话语如暖风似的贴着纪姿的耳畔旋绕。
更生把枕头往纪姿的脸靠了靠,纪姿把胳膊绕过来,与更生的手指扣在一起。
听到纪姿像是屏住了呼吸,更生缓缓地说,
“姿,我们办公室的小王今天和我说,帮助联系好了一个奶妈,你生产前我就托过她,可是奶妈家有些远,在忻县快到定襄的一个村里,离这儿有百十里地,村子在汽道的边上,离铁路线近。”
更生说完,等着纪姿的回音,却听到一阵微微的啜泣声,她拢住更生的臂膀,轻轻地抚摸着。
少顷,纪姿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更生,我知道你在心疼我!”又抽出一只手,把更生紧紧搂住,用泪眼摩挲着他的臂膀小声说,
“上周我们学校的宁主任来看我说,像我这种情况还是找个奶妈好,说我也可以休息半年再上班,只是,学校的女教师们休产假的多,教学有些安排不过来,都是老教师们兼课。她走了以后,我想出了一身冷汗,我哪能为了奶娃娃就停老工作了?”
“姿,你说得对,我们都年轻,应为工作多出些力气,不可为了孩子而不工作。那你看我们下个礼拜就去看看?”
“可是我们两个都去,曼曼谁招呼了?”一说到送孩子,纪姿还是稍作犹豫。
说完,纪姿欠起身来,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儿妞妞,又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睡在旁边的曼曼。突然,她头趴在枕头上,又抬起,用手揉揉眼睛,喉咙被堵住似的说,“让妞妞去那么远的地方,可真舍不得呀!
“姿,舍不得咱们就不送咧,自己喂哇,等娃娃大些再说!”更生也抬起身,手拍着纪姿的后背。
纪姿却蓦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说,
“更生,送哇!我让我妹过来招呼一下曼曼,我们礼拜天就去,奶妈如果奶水足,就把妞妞放下!”
3
妞妞满月的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一早晨,更生和纪姿已准备停当,去送妮妮到远在忻县的农村奶妈家。
太原到河边的542次列车,终点站就是定襄,太原8:52分开车,沿途经停太原东、太原北、皇后园、黄寨、田村、播明、平社、高村、豆罗、忻县、北义井、河边等,中午12:30分到达忻县的北义井。
孩子还是太小了,火车上拥挤嘈杂,孩子不住地哭闹,嘬着纪姿的奶头,半天咂不出来,更生又赶紧打开水冲奶粉,两人紧着忙活。
列车逢站必停,上来的大都是沿线村庄的农民,背着行李,扛着大包小包,站外也破败不堪,远处或车窗外就是一片片庄稼和山峦,火车越走越显荒凉。纪姿抱着孩子,与更生对望,两人都不说话。二女儿妞妞刚刚满月,就要离开父母,独立到一个新的环境,从窗外的景象,从车厢里拥挤的嘈杂程度,都预示着这个新的环境远比他们在太原市的生活水准要相差很多。
更生看到纪姿的面色很凄楚,眼角不时地有泪水涌出,他掏出手绢递给妻子,纪姿却不伸手,也不看他,只是两眼直直地凝望着孩子,一会儿又别过脸去,用手背抹眼泪。
火车到北义井了,就在忻县刚过一站。车厢停在了离车站站台很远的地方,一下来眼面前就是一片绵延的山脉和庄户地,虽说是初夏天气,车厢里有些像蒸笼,可一迈下火车,凉风吹得纪姿浑身打寒战,不由地望着紧紧抱着妞妞的更生,怀中的女儿正露着小脸,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妈妈,又望向天空,纪姿把小被子向上揪了一下,却把头别开了。
前边是一个铁路道口,出了铁道就是汽道,同行的老乡告诉他们就顺着铁道旁走,看到安永村了再过汽道。更生抱着孩子,左肩上背着一个大挎包,纪姿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孩子哭了一路,这会儿却睡着了。
更生问一同向前走的路人,老乡,安永村还有多远?老乡说,你就顺着铁道还好走些,顶到前面有个道口,从那儿上汽道,再往南走几步就看到村口了,大概还有三里地。
三里地,看来要走半个小时,过一个小时又要坐返车回太原,去了奶妈家还要把孩子放下,和奶妈交代事项,能不能赶上车呢?不管如何,一定要赶回来,明天周一早晨还有个会呢!更生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孩子越抱越重,向下出溜,他只得站定,弯下身子,把孩子顶在膝盖上,又向上递一递,再抱紧站起身来,这时他已经是汗流满面,腾不出手来擦汗,纪姿走上来给他擦了擦,他听到纪姿的气喘吁吁,像是把心脏都要喷出来了。
走到安永村的村口了,可是离庄子里好像还有很远。更生有些走不动了,真想就势坐在路旁,任拖拉机、马车掀起的尘土飞扬而不顾,好好地展开两条腿坐一会儿,哪怕躺下都行。他一扭头,纪姿肩上背的,手里提的,还在后面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咬咬牙,在裹着孩子的小被子上蹭了蹭额头的汗水,站定等着纪姿。
纪姿摇晃着身子走过来说,“更生,咱们歇给一哈哇!”
更生抬头看了一下日头,又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对妻子说,“纪姿,我们还是不能停歇,要不怕今天赶不回太原了!”
说完他也叹口气,掂起腿迈开脚步。正在这时,听见身后“得,得,”的声音,一辆载着毛粪桶的小毛驴车急急地驶来,他俩在路中间挡着道,赶车的大爷急忙喊,“榆,”挥鞭把毛驴往边上赶,并看着他俩。更生立即招手喊,“大爷!”
已过去的大爷停了车,扭过头问,“咋来?”
更生小跑两步,说,“大爷,你是不是这个村子的?”
“就是,你们咋来?”
“大爷,俺们去村里的姚长贵家,还远不远?”
“长贵家,他家在东头了,你们寻他作甚了?”
“大爷,俺们去他家送娃娃。”
“送娃娃?你们是从太原来的,要让长贵家媳妇子奶养了?”
“是了,大爷。”
更生说着,看了一眼毛驴车,后面还有空间。
“那你们上来哇,我把你们捎过圪!”老汉挥着鞭子指了指车后面。
更生和纪姿坐在车后面,他的身体靠着粪桶,一只手把怀中的孩子搂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又把纪姿抓紧。
村庄全是土路,下雨过后的道道车辙印,驴车压过,引来阵阵颠簸,纪姿一只手抓着更生,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抓紧车帮。
赶车的大爷向后看了看,问,“这娃娃还小了哇,咋就不自己喂了?”
更生看了一眼大爷,又看着纪姿,没吭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汉赶着车,对着后面说,“俺们这儿,尽是太原的过来奶娃娃。”
看无人搭茬,老汉又自顾自道,“太原城里人不知道咋想的了?顾自家不受累了。娃娃兀来小,可怜了!”
不一会儿,毛驴车停在了一家庄户院的门口,老汉指了指院门,又朝着院里喊道,“长贵家的,太原城里的来咧!”
更生和纪姿站在院门口,左望望,右望望,不知道该不该推门。
4
这一排有几个院子,外面全用土坯墙围着,下面是石头,两扇木门就是两块厚木板,下边的油漆已经剥落,底下是两层石头台阶。
听不到动静,更生腾出一只手,正要敲门,听到院子里有“吱钮”的开门声,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咧?”
门开了,一个长得瘦小、面色黧黑的乡下女人站在面前,她穿着一件对襟的黑布褂,上面还粘着做饭的污渍,光着脚趿着一双自己缝的黑布鞋,看到更生和纪姿,脸上露出笑容,呲着上下两排牙齿对着他们笑。看到两个生人不说话,她开口说,
“捏们是从太原来的哇?”
更生和纪姿对这样的场景很陌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起点点头,眼睛朝院子里瞅。
女人的面容展豁了,“欢些儿回家来哇,看这一路累的!”说着接过了纪姿手里的提包,快步走在前面打开家门。
更生和纪姿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宽敞,有一棵很壮实的树,更生认出是一棵香椿树,满树的叶子间结满了嫩芽的小香椿,飘散着香气;屋前还有一块菜地,生长着刚结果的青柿子还有小辣椒,这让更生觉得很亲切。正房是三间砖土结构的房子,还有一间不带门窗的屋子,里面堆积着晾干的玉米垛子。
进了屋,更生先把孩子放在炕上,刚才在驴车上被不停颠簸的孩子还在睡着。两人屁股蹭着炕沿儿坐了下来,打量着这个乡村之家。炕的对面还有一个里屋,看着像是一个储藏间,里面有存放米和面的几口瓮,还有舂米用的簸箕等农具;大炕下面是砖砌的炉灶,用来做饭的,一排狭长的木制衣柜正对着屋门。地下很凌乱,放着锅碗盆子等,还有小孩子的衣服。
虽然看着很不习惯,与两人来时想的情况还要差,但一路的奔波让他们想不了那么多了,纪姿最希望的就是奶妈的奶水充足,现在如果让她俩抱孩子再回太原,估计谁都会说走不动了。
奶妈看到纪姿在凝望自己的胸部,很知会地撩开衣襟,露出一侧鼓荡的乳房,更生立即把头扭过去,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打量着院外面。
纪姿能看到奶妈内衣里的斑斑奶渍,觉得奶妈会有奶水的。这时,炕上的妞妞突然哭了,摆动着两手两脚,奶妈立即俯身将她的头支起来,并将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又抱起在怀里,动静娴熟地如同喂自家孩子,口里还叼念着,“俺娃不哭,妈妈喂俺娃来咧!”
妞妞很快就不哭了,睁开两眼,紧紧嘬住奶妈的乳头,使劲地吮吸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两只小手也不乱抓了,一只安静地垂下来,另一只却搭住了奶妈的另一个乳头,就像是知道吃完了这个再替换那个。
纪姿一直悬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有些感激地望着奶妈,又望着门口的丈夫,更生这时也早已扭过身来,看一下喂女儿的奶妈,又和妻子对望着,两人脸上都现出一丝松弛。
正在这时,听到院们“咣”的一声响,先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儿,两三岁的样子,手里举着个高粱杆子,后面还走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小男孩儿一进屋,看到屋里有陌生人,妈妈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想说什么又有些不敢,就咧着嘴站在门口,望着自己的母亲。
奶妈立即说,“这是俺儿,过了俩个生儿咧,三岁咧!”
正说着,闺女进来了,“这是俺闺女,六岁呀!”
纪姿正想问,院门又响了一下,就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壮汉扛着锄头走进院子。
男人一进门就呲着牙对更生和纪姿笑着,“晌午回来的?”
更生点点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男人,黑红脸膛,身高脸长,一脸的羞涩,问完这句就再无话可说。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两个白色的小纸条,又从灶台上拿过放烟叶的笸箩递给更生,让他卷一棒纸烟,更生摆了摆手,他就独自蹲在灶台旁,卷着烟抽了起来。
妞妞吃饱后,就在奶妈的怀里睡着了,这让更生和纪姿觉得很放心,认定了孩子就放在这家了。
奶爸奶妈要给他们做饭吃,两人执意要走,说带干粮了,在回去的路上吃。这时已经快两点了,返回太原的火车早已过去。更生两口子和奶妈奶爸叮嘱了一些事情后告辞,到汽道口上坐长途汽车回太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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