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原就是太原
地名是一种文化现象,它是伴随着人类历史的形成发展而形成发展,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成因。《地名文化概论》说:“地名的形成是一定历史时期的一定文化形态的伴生物,同时历代形成的地名,又是一定历史时期的一定文化形态的载体”。
太原作为地名,从大原的产生,到太原的出现,到大原、太原之间的嬗变,反映着太原历史文化的史影。揭示着太原地名文化的深厚内涵,表现出三个方面的基本要素。一是其承载的历史文化内涵;二是其承载的文化地理内涵;三是其承载的地方乡土文化内涵,它构成了从大原到太原的文化嬗变。
太原最早的地名,是以“大原”的形态出现的。它出自太原第一位有名、有姓的远古先贤台骀,其史料依据便是《左传·昭公元年》所载“(台骀)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 大原和太原从书写的角度看,差别仅在于“大”和“太”,可谓一点只差。但在读音上却完全一致,大不读“dà”,而是读“tài”。《说文通训定声》说:
“大,假借为泰,读太。”《释文》说:“大,音泰,乃‘太’之古字。”《增韵》说:“经史古‘大(tài)’字无点,后人加点以区别。”《说文释例》说的更畅快、更明白:“ 太”古只作“大”,不作“太”,亦不作“泰”。《易》之“大极”,《春秋》之“大子”“大上”,《尚书》之“大誓”“大王王季”,后人皆读太,或径改本书,作“太”及“泰”。
凡成书于春秋之前的古籍,乃至于经典,都遵循“大是太之古字”的古训为规范而使用。有些或失或毁的春秋之前的典籍,后人整理或重新成书时,亦严格经汉初儒者口授,恢复先秦原样,在大和太的复制上,均严守古训“大是太之古字”去执行。例如《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虽是秦之后的汉初重整、重订,但都保留了先秦“大”的原样。
所以,在现存的先秦典籍中,大即太,太即大,写法、读者及释义、使用方面,完全相同,大原即为太原,如此而已。听一位考订古籍的先生讲,大、太之读音与书写,在鉴别古籍时,曾起到过重大作用,以《尚书·禹贡》为例,在裁定《禹贡》为何时所著时,“既修太原,至于岳阳”一句中的原文为“太原”而不是“大原”,则是把《禹贡》考实为战国时所著,而非春秋前作品的诸多原因之一。
在先秦的许多古籍中,我们的太原,以大原的面貌,频频出现,屡见不鲜。《春秋左氏传》中有“晋中行穆子败无终于大原”,有“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有“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原”。 当然也有古籍所载之大原,并非是我们的太原,而是另有所指。《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玁狁、至于大原”中的“大原”似与今太原无关。虽然宋代大儒朱熹在其《诗集传》云:“大原,地名,亦曰大卤,今在太原府阳曲县。”但是,宋之前《毛传》《诗谱》,对此处“大原”,均无注疏,无说其详址。似乎已经不知其详。
清初汉学大家顾亭林(炎武)则对朱著《诗集传》所言大原“为太原府阳曲县”,提出质疑,在《日知录》中指出: 大原当即今之平凉,而后魏立为原州,亦是取古大原之名尔。计周人之御玁狁,泾源之间。若晋阳之大原,在大河之东,距周京千五百里,岂有寇从西来,兵乃东出者乎?岂可以晋之大原,为周之大原乎?
那么,我们太原的古名大原是怎么产生的呢?毫无疑问是产生于台骀治汾之时。一句史载说的明白:“台骀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就是明证。《故训汇纂》“以”字条解:“以作居”“以作于”;“处”字条解:“处作居”“处作家”。清清楚楚告诉人们“以处大原”,就是以大原作为居住之家,于是,大原就成了有邰氏族群的聚居之地,同时也成为聚居之地的地名。
上述这些史载,完全可以证实“太原不是大原”,是个新生的伪命题。
从大原到太原,可以从先秦的许多史料记载弄清其来龙去脉。前文已述,“大原”在春秋之前的诸多典籍中所载的情况。而战国后诸多古籍对“太原”的记载,也不乏其例。《禹贡》中“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大原已嬗变为“太原”。《国语·周语上》:“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史记·秦本纪》:“四十八年十月(秦昭襄王48年,公元前259年),司马梗北定太原”。《史记·秦本纪》:“二年(秦庄襄王2年,公元前248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前247),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从诸典籍所载,完全可以看出,大原之名虽与太原,读音一样,但其书写之嬗变,还是经过一个不短的历史时期。
从台骀治汾之“以处大原”,到大禹治水之“既修太原”,大原变太原,虽仅在“大”字中加了一个小小的点,却用了千余年的光阴。在这个漫长的年代中,作为一地两名的大原和太原,仅仅是完成了一个从自然地名,向区域地名的嬗变。台骀时期的大原,意指汾河出山之源,是汾河冲出高山峡谷,进入汾川的源之根,水之本。至今仍悬挂于冽石口之窦大夫祠的巨匾“灵济汾源”,就是最好的注脚!而后来的太原,却增添了一些新的意思,即在源之根,水之本上,加进了盆地、平原的意蕴,释为多水的盆地,似乎准确一些。它决不是“广平曰原”的平原,更不是“形容其大而意犹未尽,加一点为太”的大平原。
太原最终成为行政地名,是大禹治水之后,又过了夏、商、周三代,一千大几百年的事了。当战国的历史发展到秦庄襄王四年(前246)时,强秦兼并了赵国在今山西省境内的大片土地,曾经的赵国初都晋阳及37座城邑,统统归秦所有。为了巩固新得的领土,这年四月某日发生日蚀的那天,秦王设置了他的36郡之▁太原郡,郡治就设置在晋阳县。“太原”终于完成了它从区域地名向行政地名的转变。秦太原郡下辖37县,远远超出了大禹治水时的太原河谷地域,辖区北至马邑(今朔州),南至邬(今介休灵石一带),东西横跨吕梁、太行的国之大郡。今太原市、晋中市、阳泉市、忻州市及吕梁市大部均在秦太原郡所辖之内。
至此,五千年来,历史演进,朝代更叠,早先作为自然地名、区域地名的太原,终成行政地名,至清宣统三年(1911)虽先后为郡、国、府、路、县,但是本名太原依然如故,始终如初,从未离开过本土。再次证实“太原不是大原”是个新生的伪命题。
太原就是”大卤”
大卤,作为太原的另一个古老地名,已经鲜为今人所知,它最早出现于史册,是春秋中叶稍后的晋平公十七年(前541)。地名文化揭示,历史地名出现于史载的时间,并不等同于其产生的时间,依常理,往往是产生使用在先,载之于史在后。
孔子所著之《春秋》,名列“五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编年史,在历史上影响很大,有谓“春秋之笔法”,有谓“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就是这部信史,在其“昭公元年”(前541)第一次载记“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这个首次出现在史册上的“大卤”,就是大原(太原)的另一个名称。
何以见得大卤就是大原(太原)呢?直接引述古贤名典之释。《春秋》,以言简而称著,然而,由于其简,让后来的人读起来有些吃力。于是,出现了阐述《春秋》的“三传”,即《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三传”对孔老先生说的大卤之名,为今人做了最好的诠释,根本无需他人“画蛇添足”。
《春秋左氏传》释为:“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这里的“中行穆子”与“荀吴”是同一个人,中行穆子原姓荀、名吴、字林父。《春秋左氏传》云:“晋侯作三行,以御敌,荀林父将中行” 。于是,荀吴以职官名为氏,更名为中行吴,尊称为中行穆子。对于大卤一名,重史的左氏以为大卤即大原乃当时世人皆知之事,所以没有作任何注释,直接改称大原。
《春秋公羊传》释为:“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原。此大卤也,曷为之大原?地名以中国,邑人名从主人。”明确的讲,此处的大卤,就是大原。为什么呢?地名从中国,邑名人名从其主人,说得更明白一点,则是孔老先生此处用大卤,乃在荀吴败狄之前,这里为狄人所居,故曰大卤。晋荀吴大败群狄,晋国占有此地后,“地名从中国”,于是便复用原名大原。个中包涵着深意:当年台骀肇始了大原,后来群狄也聚居于此,并日渐人众,遂名之为大卤,时下晋国败群狄,重新占有此地,遂复大卤之名为大原。
《春秋谷梁传》则释解得更清晰:“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原。传曰:‘中国曰大原。夷狄曰大卤。’”意为,这个地方归夷狄时称大卤,既然重属于晋国(我国最早称中国的地方),那就应该复称大原。
大卤,即大原(太原),在春秋时代就很明确了,只不过大卤之名,不再使用,并随着时间的磨损而湮没,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进入历史的博物馆。这些又一次夯实“太原不是大原”是个货真价实的伪命题。
曾有学者说:大卤“这个词汇是维吾尔语中的‘达拉',蒙古语中的‘塔拉’”。并以此判出太原的古名大卤,是一个音译的阿尔泰语汇,是一个“舶来语(词)”。其实,这个论判几乎是个完整的意测。首先,春秋时期与华夏族融合聚居于太原的戎夷狄等族群,都是源自于本土的部族,而不是外来的民族,更谈不上是使用阿尔泰语系的人种。夷狄所称的大卤,就是盐碱比较严重的“白壤”。这一点《禹贡》中说的明白:“厥土为白壤”。所谓大卤,就是是汉藏语系的词汇、地名,与“舶来语(词)”无半毛钱的关系。
其次,大卤一名出自儒家经典《春秋》,孔老夫子生长在中原,何曾懂得阿尔泰语言?把阿尔泰语的音译“达拉”,作为“大卤”,不是一个笑话,便是含有别的用心,无非不过是中国文化“西来说”的一个翻版而已。
也曾有学者说:“古太原又称‘大原’,本指今运城市西北的峨眉台地。”试问在哪一部古籍中有峨眉台是“大原”的载述?我们总不应该想当然把自己的臆测,冒加于古人吧!又说:“与古大原相邻的地方叫‘大卤’……所谓大卤即今运城盐池。”
不知此学者所说,依据为何?《春秋》说得明白:“晋荀吴败狄于大卤”,是晋国平公十七年之事,于夏禹何干?与周王室何干?且大卤泛指盐碱地,与“盐池”“盐湖”又何干?“三传”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就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乃指春秋中叶的台骀后裔所居的“大原”,是“中国曰大原,夷狄曰大卤”的太原汾河出山的汾川之地,为什么还要主观意测,无中生有?劝君再读古经典,莫把“大卤”当“盐池”。
责编 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