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诗人,并非三晋子弟,却把最滚烫的诗句献给太原;他曾在这片土地上承受苦难,却最终把山西当作精神故乡。

诗人公刘
他,就是公刘——艾青盛赞的“真正的天才”,一位把命运与时代紧紧拧在一起的诗人。
如今的年轻人或许对公刘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是中国诗坛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一曲《上海夜歌》传遍大江南北:
“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
一圈,又一圈,
绞碎了白天……”
以灯为标点、以街为诗行,奇喻天成,惊艳了一个时代。

上海黄浦江畔钟楼夜景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写尽上海繁华的诗人,同样写活了太原的筋骨与魂魄。他的短诗《太原》,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全中国的每一幢楼房,
拔地节节而上,
它们仗的是什么?
您的雄壮的肩膀!
嚯!太原!钢铁的栋梁!
全中国的每一座炉膛,
热风呼呼作响,
它们靠的是什么?
您的冲天的火光!
嚯!太原!乌金的海洋!

钢水出炉(网图)
全中国的每一台机床,
刀刃闪闪发亮,
它们指的是什么?
您的强大的磁场!
嚯!太原!旋转的力量!
全中国的每一颗心脏,
脉冲怦怦震荡,
它们和的是什么?
您的动情的歌唱!
嚯!太原!坚定的理想!
短短四节,抓住太原“煤铁之城、重工基地”的魂魄,写出这座城为国家撑起脊梁、燃烧自己、照亮四方的奉献与担当。一个外乡人,却比本地人更懂太原的风骨与赤诚。
公刘与山西、与太原的缘分,始于一场命运的颠沛。

公刘(1927—2003),原名刘仁勇,又名刘耿直,江西南昌人。13岁发表诗作,被誉为“神童诗人”;20多岁随军进驻西南,一首《西盟的早晨》传遍全军——“我推开窗子,一朵云飞进来”,空灵澄澈,成为一代人的文学记忆。
他还参与整理民间叙事长诗,执笔创作了经典电影《阿诗玛》的文学蓝本,才情纵横,风华正茂。
命运的风暴猝不及防。1957年,公刘被错划为右派,从此中断写作,发配至山西晋中郭堡水库服苦役。
白天扛着百十斤重的石头筑坝,一天劳作十二小时,脊椎变形,胃病缠身,曾因胃大出血险些丧命;夜晚在土屋中写检查、挨批斗,尊严被肆意践踏。
更残酷的是家破人离。1958年,女儿小麦出生未满百天,妻子宣布与“右派”决裂,抛下父女离家不归;双亲不堪打击,相继离世。
曾经意气风发的诗人,一夜之间孑然一身,只与襁褓中的女儿相依为命。
女儿小麦11岁那年,曾寄给在水库工地劳改的他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方洁白的手绢,一字未写。
公刘捧着手绢泪流满面——他懂得,女儿是在告诉他:爸爸,你像这手绢一样清白,请擦干眼泪,坚强活下去。
后来才知,信中原本附有的小字条,早已被检查者无情没收。一方无声手绢,藏尽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心酸与坚韧。

山西忻州元好问故居
1970年,公刘被下放忻州庄磨公社下冯大队务农,“帽子拿在群众手里”,接受改造。
1973年落实政策,分配到忻县文化馆工作,办公地点就在元好问家庙。
一到夜晚,庙院空寂阴森,只剩父女二人相伴。他常在夜里听见似有若无的咳嗽声,提锹查看却空无一人。
孤寂与恐惧之中,他与七百年前的元好问灵魂相通,写下长诗《寄冥》,痛叹“生活像恶毒的后娘”,却始终不改“哀生民、忧家国”的诗人本色。
在忻州的岁月清贫到极致。工分低微,一年仅分一两油,二两面的窝头,就着一根生葱,他一顿能吃六个。
粮食不够,女儿便挖野菜、摘槐花、捋榆钱,蒸糠窝窝充饥。淳朴的山西乡亲没有歧视他,常悄悄接济。
女儿生日那天,他连一颗鸡蛋都拿不出,房东大娘送来三个熟鸡蛋,一向清高的公刘含泪收下,满心愧疚与感激。
他住的小平房阴暗逼仄,一半做饭一半睡觉。每月仅二两油,炒一盘土豆片都格外珍惜。即便如此,他仍在窗下开垦小小花畦,种下萱草与太阳花——苦难再深,也压不住他对美的向往。

忻州元好问雕像
1978年,公刘调至山西省文联,任《火花》杂志编辑;1979年调离山西,赴安徽工作。
从1957到1979,他在山西整整22年,忻州9年,太原数年。这片土地给过他炼狱般的磨难,也给过他烟火人间的温暖。
于是便有了那首痛彻心扉又深情无限的《太原和我》:
如果让我来谈论太原,
太原就不仅是美丽的城市;
太原像一株占卜的筮草,
曾经和我的命运紧紧交织。
此番我们暌别了六年,
六年是两千一百个日子……
尽管对于我你一度是炼狱,
火熄了一切也就全然冰逝。
那创伤既不止是我个人的创伤,
那羞耻也不止是我个人的羞耻;
唯愿在今后新开辟的路上,
纵有风雨泥泞也不忘彼此扶持!
太原于他,是炼狱,也是故乡;是创伤,亦是救赎。

太原双塔
多年折磨摧垮了他的健康:脑血栓、右眼失明、多次晕倒瘫痪,但他一息尚存,写诗不止。
“既然历史在这儿沉思,
我怎能不沉思这段历史?”
一句呐喊,振聋发聩。
他凭吊张志新的《哎,大森林》,悲怆苍凉,成为新时期诗歌的丰碑;诗集《仙人掌》荣获全国优秀诗集一等奖。
公刘人如其名,耿直又单纯。有一次不小心把钥匙落在房间里,他爬气窗取上钥匙,却从气窗口又爬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用钥匙再打开门进房间。这件事被朋友传为笑谈。女儿小麦说,我爸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会拐弯儿。
朋友请他吃饭,他临别道谢说:“饭菜虽不丰盛,我却吃得有滋有味”,主人知他耿直,也并不往心里去。他一生清白坦荡,浑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1982年,火车上一段奇遇传为美谈。一位陌生青年与他聊天,脱口背诵出公刘诗句,说诗集《在北方》是他最钟爱的书,历经抄家仍珍藏身边。
青年并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老人就是诗人公刘。看到他满脸热泪,十分惊异,问道,您是……
公刘泪湿衣襟,轻声道:“我就是公刘。”
两代爱诗人相拥而泣,见证诗歌穿越苦难的力量。

作为当年的诗歌爱好者,我虽无缘亲见公刘,却从大学同学秦培昌口中听过许多他与女儿小麦的往事。秦培昌曾是公刘的学生,那段师生情谊,成为一代人温暖的文学记忆。
每当我乘列车驶过黄河时,耳边总会响起他的诗句:
“夜半车过黄河,
黄河已经睡着……”
苍凉而深情,一如他与山西的情缘。
从江南才子到山西苦役,从文坛新星到右派囚徒,公刘的一生,是个人命运折射时代风云的缩影。
他被称作“祖国伤口上一个最苦涩的细胞”,却始终以赤子之心爱着这片土地。
2003年,诗人走完76载人生。他留下30多部诗文集,留下写尽太原风骨的篇章,更留下一段“炼狱之中不改深情”的传奇。
那创伤,不止属于他一人,而属于一个民族。唯有铭记、沉思、反省,方能走向新生。
前路纵有风雨,只要还有诗和远方,生活就还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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