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30:似断实续,长盛不衰

中古时代，太原王氏处在第一流的名门望族之列。其鼎盛时间，绵延千年。然而太原王氏给人的印象，一向模糊而碎散。人们知道某个朝代的某人出自太原王氏，另一个朝代的某人也出自太原王氏，却弄不清楚他们之间关系，不敢肯定他们出自同一家族。造成这种现象，主要有以下三方面原因：

第一，太原王氏的先祖功业名声不显，人们对太原王氏早期历史认识不足。现在可追溯到的太原王氏切确的先祖，是两汉之际的王霸。王霸在《后汉书·逸民传》中，只占了豆腐大一点篇幅。其人生事迹和道德功业，可称述之处不多。人们对他的印象，自然不深。而太原王氏在王霸儿子这一代，又分出晋阳系和祁县系。王咸、王殷史书不载，人们更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对太原王氏的源头都搞不清楚，后面就更糊涂了。

太原王氏

第二，太原王氏数次遭遇屠门祸难，家族发展被打断，缺乏连贯性。祁县系王允，在东汉末年被郭汜、李傕灭门。其侄子王凌，在曹魏时代又被司马懿灭门。之后沉寂近二百年，至南北朝时代再度崛起。虽然王玄谟、王僧辩都自认为祁县系的后代，但间隔时间漫长，可信度究竟有多大，人们心里没底。至于王思政，世系只能上溯到父亲一辈，更不用说了。晋阳系在魏晋时代发展较为连贯，这也是太原王氏最鼎盛的时代。王慧龙北奔，北朝对他的质疑从未间断。崔浩也仅能从“齇鼻”这个特点，来确认他是太原王氏的真正后代。至于王叡那一支系的真实性，也只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了。到了唐朝，王维、王忠嗣、王之涣等人，都无法完整地溯源他们的世系传承。因此之故，人们很难将绵延千年的所有太原王氏人物，想象成一个整体。

第三，太原王氏历史人物的辨识度不高，这与个人的功业道德名声相关。提到弘农杨氏，人们很容易想到杨震。提到琅邪王氏，人们很容易想到王导。提到陈郡谢氏，人们很容易想到谢安。提到太原王氏，人们能想到谁？王允和王僧辩，仅成就了半截功名，以惨败收场，不足成为整个家族的代表性人物。晋阳系鼎盛于魏晋时代，但人们若不熟悉历史，其中人物的名字一个都叫不出来。至于唐朝的宰相们，都可谓泯然于众人了。想来太原王氏名声最响亮的人物，还属王勃、王维、王之涣这类文人。但他们是后辈，不宜作为一个古老家族的代表性人物。其次文人气骨弱，也不宜作为家族的代表。因此之故，人们对太原王氏的认识，自然就模糊了。

即便如此，太原王氏属于中古时代第一流的名门望族，仍不可否认。其绵延时间之长久，人物之鼎盛，可匹敌者屈指可数。这个来自北方边境的家族如此与众不同，人们不禁要问，它究竟具有什么优势呢？依靠什么发展起来？又凭借什么维持长久强盛？因为太原王氏给人们的印象是碎散而模糊的，以上问题恐怕没有切确而明晰的答案了。但是试着深入分析，还是可以寻觅到一些机密。

东汉不少名门望族，都经由研习儒家经典入仕发展起来，可谓成色十足的经学世家、文化官僚，例如谯郡桓氏、汝南周氏和弘农杨氏等。太原王氏则不一样，他不属于纯粹的经学世家，甚至算不上文化官僚家族。其对待文化的态度，甚至有些许敌视，这从王允对待蔡邕的态度中可看出。左右官僚劝王允饶恕蔡邕一命，以续成汉史。王允竟蔑称《史记》为谤书，终于杀死蔡邕。曹魏时代的王凌、王昶，属于纯粹的军政官僚，身上没有多少文化色彩。东晋时代，王述、王濛等人强行挤入名流圈子，实际上徒有虚名。论文化上的名声及成就，琅邪王氏和陈郡谢氏完爆太原王氏。作为魏晋顶级官僚家族，太原王氏对自身的利益极会精打细算。那些该取，那些该舍；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都盘算得一清二楚。表面上看，锱铢计较的东西，作用很小。点滴积累起来，影响就很大。太原王氏不具有文化上的优势，也不能始终掌控军事力量，而能维持长久的强盛，与他们擅长精打细算、锱铢计较的家族性格分不开。

代出武将

太原王氏代出武将，对维持家族的强盛作用巨大。最原始的权力和影响力，便来自武力和军事。掌握了军事力量，就可保卫及扩大家族利益。曹魏时代的王凌，西晋时代的王浑、王浚，东晋时代的王恭，南北朝时代的王玄谟、王僧辩、王思政，唐朝时代的王方翼、王忠嗣、王晙，都是太原王氏武将的代表。王昶、王浑父子打下的基础，让子孙受益百余年。到了南北朝，晋阳一系势衰了。祁县一系的王玄谟、王僧辩、王思政又靠实力，拼出一片新天地，延续太原王氏的辉煌史。事实说明，太平时代有利文官发迹，乱世时代有利武官发迹。相较而言，武官用献血和性命换来的利益大且稳固，文官用纸笔和口水换来的利益小而脆弱。王玄谟、王僧辩和王思政靠武功战力拼出成果，他们的后代强盛延续至唐朝，才使太原王氏千年史辉煌史没有被中断。若没有涌现出那么多杰出武将，太原王氏将不再是太原王氏。

政治联姻，对太原王氏的帮助也很大。永嘉之乱，太原王氏南奔江左，虽然保持了一定地位，但在政坛上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直到东晋中后期，太原王氏出了三位皇后，分别是晋简文帝皇后、晋哀帝皇后、晋孝武帝皇后，家族权力暴涨，王坦之、王国宝、王恭等人才能在政坛上呼风唤雨，扮演主角。王慧龙北奔，靠着与清河崔氏联姻，才能在异族朝廷站稳脚跟。唐朝两位皇后，一位是唐高宗的原配正妻，一位是唐玄宗的原配正妻，不幸皆被废黜，不得善终，否则也能为家族发展带来很大帮助。

唐代以科举取士，太原王氏不少人才通过科举入仕，实现阶层跨越，从而改变命运。这充分说明太原王氏家族懂得顺应时势，具有强大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王缙、王涯、王播、王溥四人出身中下层官僚家庭，凭借自身努力，最后官至宰相，不可谓不优秀。一个家族出现一个这样的人物，已非常了不起，何况如此之多？太原王氏的强盛辉煌，便由此而来。需要提出批评的是，唐朝中、后期太原王氏的宰相，多贪财恋位，私德有亏，名誉不佳。这大概与他们的出身有关，早期缺权就越爱权，早期缺财就越贪财。至于国家兴衰，生民休戚，他们都漠不关心。

总而言之，太原王氏是一个极有生命韧力的家族，当你以为他就此衰落沉寂时，他又在另一个地方萌发出新芽来。就这样零零碎碎、星星点点地，汇集成一个传承千年的鼎盛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