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许多天主教堂,或庄严或华美。但从未有一座废弃的教堂,能像太原大坑里的这座一样,让我亲眼目睹何为废墟美学。
这座教堂藏在太原东山的长沟村,村子很好找,导航直达。当看到“长沟欢迎您”时,大概率就到了,远远望去,一座教堂耸立着。远看近看,怎么也不是网上看到的模样。
放眼望去,没有什么人,便站在风里打量这座陌生的教堂。过了一会儿看到一位环卫工人,赶紧前去询问,那座传说中的教堂在哪里?原来,到了村里,映入眼帘的是新盖的教堂,旧教堂距离这里几百米的距离。
这位环卫工人说,在2009年的时候,因为这里地处太原的采煤区,发生了采空区塌陷,教堂所在的位置下陷。如果修建的话,需要两百万的费用,而修建一座新的教堂也是两百万的费用。于是,在2009年的时候,太原市政府和当地村民共同努力,在长沟新村东南角的平整山梁上选址新建教堂。原本的旧教堂,就此废弃,并且成为太原市文物保护单位。长沟村的村民也进行了整体搬迁,成为长沟新村。新村的人们大多是整齐的楼房,或者独栋的小洋楼,很是不错。
按照指引,往村子的西南方向走了三五百米看到一个停车场的标志。拐进去都是土路,周边好像是玻璃大棚种植基地,完全看不到一丝旧教堂的影子。周边非常荒芜,杂草丛生,没有人,也没有房子。继续走看到停着两辆车,有人站在那里向下望。有点好奇,便走前去看看人们在看什么。一步步走近,才发现,这就是我想要找的废弃教堂。
这座教堂完全坐落于一个深坑里,钟楼高耸的尖塔高达28米,却因为处在大坑底部,从远处几乎与地面齐平,隐匿在沟壑之中。当你沿着荒芜的杂草一步步靠近,教堂的样貌才一点点显露在眼前,仿佛大地刚刚将它“吐”出来一样。
教堂原名“耶稣圣心堂”,由意大利方济各会士艾士杰于1921年设计并主持修建,现在已经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属于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采用精美的砖石结构。堂身长六间,宽三间,坐北朝南。近处仰视尖塔直插云霄,犹如双峰兀立的大山,充满向上升腾的动势。
如今的它,已是“半座教堂”。支撑柱上巨大的裂缝像时间的伤痕,顶部的卯鞘全部裂开,后部已经在泥水的浸泡中坍塌,双塔依旧伫立,精美、威严。哥特式的尖形拱门也在,半圆拱形的窗框线条流畅,雕纹繁复——即便残破至此,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与考究。
这座教堂的诞生,源于一个被信仰凝聚的小山村。十九世纪末,意大利方济各会传教士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播下了信仰的种子。长沟村的村民很快接受了天主教,村里形成了约550人的信徒群体,成为太原一带知名的“教友村”。更为难得的是,从这座小村走出了王崇礼、王崇德等多位修道神父,在当年的教会中被称为“圣召的溪流”。1921年,为了回应村民的信仰热情,意大利传教士设计并建造了这座哥特式教堂。
近百年的时间里,钟楼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了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村民们在弥撒声中祈祷、受洗、举办婚礼。那个年代的长沟村交通不便,经济落后,信仰便是这个山村最明亮的光。
然而,这一切在2009年戛然而止了。
长沟煤矿多年的开采导致地面塌陷,教堂所在的区域变成了采空区。经鉴定,这座百年教堂因地质隐患成为危房,被正式停止使用。
从1921到2009,88年的神圣使命,终结于地底深处的采掘。曾经祷声朗朗的殿堂,被彻底遗弃在了荒芜的沟壑中。长沟村大部分的村民信仰天主教,政府随即在长沟新村东南角的平整山梁上选址新建教堂。
新教堂占地2000平方米,投资200万元,远远望去,气势恢宏。但它崭新、工整、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生不出感动。然而,关于那座矗立在深坑里的老教堂的传说,却没有因此停止。它被太原市政府列为市级文物单位,同时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探险者前来探访,在自媒体人的镜头里逐渐走红,成为太原郊外最神秘的“网红景点”,也被网友们称为太原“最坚强教堂”。
每一个前来参观的人,都会被教堂的视觉冲击震撼到。这种震撼来源于“向上仰望”与“向下俯视”同时发生的错位感。因为教堂深陷大坑,当第一眼看到教堂的模样时,是站在大坑的边缘,俯视教堂的后背,风儿穿过残破的墙面四处游走。曾经神圣、高大、庄严的教堂,似乎就在你的脚下,高耸的双塔仿佛成了触手可及的物品。这种俯视,也在宣告着人类的行为破坏力有多强。
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土坡走到沟底,来到教堂近处,正面的教堂还是那么神采奕奕。精美的砖石、纹理清晰的罗马柱、高耸的塔楼、流畅的线条、圆形的窗户、神圣的十字架。仰起头,直到塔尖划破天空,久久被震撼。那一刻,热血上涌,脚下生根,眼睛死死盯着教堂的每一寸肌理,细细品味。
走近一看,一楼的窗户几乎全都消失,门口都是荒芜的杂草。进去后,里面堆放着一些废弃杂物,墙面和柱子画满了各种涂鸦或乱写乱画。衰败破旧的感觉触目惊心。教堂后墙几乎是空的,不知是塌陷造成的,还是人为破坏的。两侧的玻璃落满了灰尘,个别玻璃破裂。两侧有楼梯,可以上二楼,一侧的楼梯中间断裂了几级无法通行。另一侧全是碎玻璃碴子,踩上去还算稳固,可以到达二楼。
二楼上去以后是几乎一整墙的涂鸦,画的好像是米老鼠和黑猫。一开始会有点惊吓,仔细看一看,觉得画的挺不错,很完整的一幅画作。一些其他地方都是人们留下的签名和乱涂乱画,成了另一代人“到此一游”的印记。屋顶上的彩绘依旧色彩鲜明、完整,完全没有因为岁月的消逝而黯然神伤。
参观一圈出来,已近黄昏。夕阳从开裂的拱顶倾泻进来,光斑被满地的玻璃碎片折射着,像谁打翻了一整杯碎金。教堂外,风吹过沟壑里的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座28米高的钟楼就这样沉默地矗立着,塔顶指向天空,仿佛还在试图完成一场无人倾听的祈祷。此时,我在这座不完美和不恒久的建筑中,体会到了一种超越现实的平静。这大概就是废墟美学:当人类退场,时间与自然联手,反而雕琢出一种更深刻的美。从哥特式教堂追求神圣之光的逻辑,到如今残破的拱顶依然能漏下夕阳的余晖,这或许是一种更宏大的“神性”——不是永恒不变的完美,而是在毁灭之后依然矗立的倔强。
离开时回头再看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塔尖上。像一场迟到的弥撒,没有神父,没有教友,只有暮光,和沉默。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