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太原某小区的居民王建国又被楼下传来的高音喇叭吵醒了。
“一二一!一二一!”
口号声整齐划一,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背景音乐,从远处滚滚而来。他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七次被吵醒了。
王建国今年五十三岁,有轻度高血压,医生叮嘱要保证睡眠。他试过戴耳塞、关双层窗户、甚至去宾馆住了两晚,但总不能天天不回家。
“我跟他们说过,能不能晚一点,或者把音响关小点。”王建国无奈地说,“领队说‘我们这是锻炼身体,你有本事报警去’。”
他报了警。民警来了,劝一劝,暴走团把音量调低十分钟,等警车一走,喇叭又响了。
这不是太原独有的现象。
从山东临沂到江苏徐州,从辽宁沈阳到四川成都,暴走团——这种穿着统一服装、排着整齐队列、扛着大旗、放着高音喇叭、在机动车道或人行道上大步快走的群体——已经成为中国城市的一个特殊存在。
而他们引发的不满,正在以投诉、争吵、甚至泼水、放狗的方式,在全国各地上演。
太原的这起投诉之所以引发关注,是因为12345热线的回复坦诚得令人意外:“此类个人行为难以监管。”
“个人行为”?几百号人统一着装、统一行动、占据公共道路、播放高分贝音乐,这叫“个人行为”?
律师站出来说话了:这种行为可能违反《噪声污染防治法》。根据该法规定,在公共场所组织或者开展娱乐、健身等活动,未遵守公共场所管理者有关活动区域、时段、音量等规定,未采取有效措施造成噪声污染的,由地方人民政府指定的部门说服教育,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给予警告,对个人可以处二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的罚款,对单位可以处二千元以上二万元以下的罚款。
法律条文写得很清楚。
但问题在于:谁来执行?怎么执行?
二
暴走团为什么这么火?
如果你走进任何一个暴走团的内部,你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阿姨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工厂的质检员。老伴三年前去世,儿子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她加入暴走团已经两年了。
“一个人在家待着太闷了。”她说,“出来走走,有人说话,心里舒坦。”
暴走团对她来说,不是“暴走”,是“陪伴”。
张师傅今年五十八岁,下岗工人,身体不好,有轻度抑郁。医生建议他多运动、多社交。他加入了暴走团之后,每天五点出门,走一个小时,回来吃早饭,觉得一天都有精神。
“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不像你们年轻人有同事、有朋友、有饭局。”他说,“我们除了广场舞和暴走,还能干什么?”
这是一个被忽略的事实:中国的暴走团成员,大多是中老年人。他们是城市化进程中“被落下”的一代人——经历过下岗潮、独生子女政策、城市拆迁改造,如今步入晚年,面对的是空巢、孤独、健康焦虑。
暴走团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种锻炼方式,更是一种社交方式、一种情感寄托、一种对“被看见”的渴望。
统一的服装、整齐的队列、响亮的口号、飘扬的旗帜——这些在年轻人看来有些“土味”的形式感,恰恰给了他们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和仪式感。
他们曾经是工厂的先进生产者、单位的劳动模范、车间的小组长。他们习惯了集体生活,习惯了被组织、被安排、被认可。退休之后,这些都没了。
暴走团,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创造的组织。
从这个角度看,暴走团的“扰民”问题,表面上是噪声污染和路权之争,骨子里是城市公共空间资源分配的博弈,更深处,是一个老龄化社会对“如何安放晚年”的集体焦虑。
三
但理解不等于纵容。
凌晨五点的喇叭声,对失眠的年轻人来说是折磨;对需要休息的上班族来说是干扰;对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老人来说可能是隐患。
暴走团有锻炼的权利,市民有安静休息的权利。两种权利发生冲突时,靠什么解决?
靠的是规则、是协商、是互相体谅。
太原的这个案例里,问题的关键在于:当规则缺失、协商无效、体谅不在的时候,该怎么办?
12345说“难以监管”,说的是实情。几百号人,今天在这条路,明天在那条路,执法部门确实很难做到常态化管理。
但“难以监管”不等于“不该监管”。
《噪声污染防治法》已经生效,地方政府应当明确“指定部门”是谁,赋予其执法权限,制定具体的执法标准和流程。不能每次投诉都变成“民警去劝一劝,走了又恢复原样”的死循环。
更重要的是,城市管理者应当正视中老年人的公共空间需求。
为什么暴走团要走马路?因为公园太远、广场太小、体育设施不足。为什么他们要放喇叭?因为除了音乐,他们还需要“口号”来维持队形,需要“声音”来制造氛围。
如果每个社区都有足够多、足够近、足够大的公共活动空间,如果这些空间在清晨时段能对中老年人开放,如果他们不需要走三公里才能找到一个适合锻炼的地方——暴走团对马路的依赖就会减少。
济南在这方面做了一个尝试:专门为暴走团开辟了“专属步道”,划定特定区域和特定时段,既满足锻炼需求,又不影响居民休息。这种做法不一定适用于所有城市,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思路:堵不如疏。
四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细节。
采访中,一位暴走团成员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们也不想吵别人,但我们能去哪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我想,那些被吵醒的居民,如果听到这句话,可能也会沉默几秒。
这不是一个“坏人欺负好人”的故事。这是一群需要锻炼、需要社交、需要归属感的老人,和另一群需要安静、需要休息、需要正常生活的市民,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城市里,因为公共空间的匮乏,被迫成为彼此的敌人。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暴走团,而是——
我们有没有足够的公共空间,让每一个人都体面地生活?
我们有没有足够精细的城市治理,让不同的需求都能找到出口?
我们有没有足够的同理心,在看到“扰民”的同时,也看到“孤独”?
太原的这起投诉,终究会过去。暴走团还会继续走,居民还会继续投诉,民警还会继续出警。
但在下一次被吵醒的时候,在被愤怒淹没之前,也许我们可以想一想:
那个在凌晨五点喊着口号的人,可能只是一个不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的老人。
她需要的,不是被驱赶,而是被安放。
点个“在看”,愿我们都能在喧嚣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也愿那些无处安放的晚年,能被这个城市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