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七。
三百八十二年前的今天,崇祯十七年(1644)二月初七,太原陷落。
山西巡抚蔡懋德,死难。
这一天,丢的不只是一座省城。
是山西的大局。
太原一失,北边的门,就开始一扇一扇松了。
李自成在太原稍作停顿,随即北上。忻州失守。代州告急。宁武关血战。
就在这条线上,还有一个人没松。
周遇吉。
字萃蓭,辽东锦州卫人。
这个名字,在明末不算最响。
可真到要拿命去顶的时候,很少有人比他更硬。
周遇吉年轻时就胆大,力气也大,喜欢射猎。后来从军,一仗一仗往上打。打仗常常先登,靠军功做到京营游击。
京营里有些勋戚子弟、中官子弟,看他人粗话直,有点轻他。
周遇吉也不忍。
他直接骂过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们这些纨绔子,真碰上大敌,顶得住吗?
这话不客气。
但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崇祯九年,北京被围,他跟着张凤翼血战有功。后来河南的仗,他打过。淅川的仗,他打过。张献忠西窜,他堵过。罗汝才、李青山,他追着打过。
到山西任总兵时,他已经不是只会拼命的猛将。
他是那种真从乱仗里滚出来的老将。
崇祯十五年冬,他接替许定国,出任山西总兵。
这不是升官。
这是补窟窿。
周遇吉一到山西,先整军。汰老弱。修甲械。练敢战之兵。
他知道,山西守的不是一座城。
是北京前面的路。
到了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已经拿下陕西,准备东出山西。
黄河沿线一千多里,处处都能出事。
周遇吉分兵守河,又向朝廷求援。
可那时候的朝廷,已经没多少兵了。最后只象征性派来副将熊通,带两千人增援。
偏偏这两千人,也不安稳。
平阳守将陈尚智已经迎贼,又劝熊通投降,还让熊通来做周遇吉的说客。
周遇吉听完,直接翻脸:
我受国厚恩,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反?你带兵两千,不想着杀贼,倒做起说客来了?
骂完,直接斩了熊通。
首级送京。
不是做样子。
他真就这么想。
到了二月初七,太原陷落。
蔡懋德自缢。
这一仗打到这里,山西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省城没了。巡抚死了。往北的路,全露出来了。
李自成北上。忻州很快陷落。兵锋直压代州。
周遇吉原本就在代州一线。
这时候,他退不了。
他也没想退。
他凭城固守,又不断出兵奋击,连着几天狠狠干,杀伤很多。
可代州终究守不久。
外面是大兵压境。里面是粮尽援绝。
最后,周遇吉只能退保宁武关(位于今山西忻州宁武县)。
宁武不是普通关城。
它是太原北上大同的要道,也是山西三关之一。
太原一丢,后面还能硬拦一下的大门,已经没几道了。
闯军压到城下,喊了一句:
五日不降,屠城。
周遇吉不答。
直接开炮。
四面炮响,闯军死伤很重。
可宁武再险,也只是个关城。
火药有数。兵力有数。城墙也是会塌的。
有人劝他,先说几句软话,拖一拖。
周遇吉大怒:
怕什么?今能胜,一军皆忠义;即不支,缚我予贼。
这不是狠话。
他真就这么打。
他在城里设伏。放弱卒诱敌。等闯军入城,立刻下闸围杀。
又狠狠干掉一批。
后来闯军继续猛攻。城墙塌了又补,补了又塌。
李自成一度都打得发怵,甚至想退。
可他手下将领不肯。
兵力百倍于彼。轮番压上。总能压碎这座城。
于是继续打。
前队死了,后队顶上。后队死了,再换一队。
城里的人,也就这么打到见底。
最后,宁武还是破了。
可城破,人没散。
周遇吉还在巷子里接着打。马蹶了,就徒步杀。近了,就短兵相接。
等到最后被擒的时候,身上中箭多得像猬,嘴里还在骂。
闯军把他吊上高竿。乱箭射死。死后又肢解其尸。
城里军民见他如此,也都跟着拼。
巷战杀贼,不可胜计。
他家里人也几乎打光。
夫人刘氏带着几十个妇女据守公廨,登屋射贼。最后闯军放火,阖家尽死。
这一仗,把李自成都打出了后怕。
后来他跟众将商议,说宁武这么一座城都打成这样,再往前若都像周总兵这么守,部下还能剩几个?
他一度都想回陕西休整。
可偏偏后面的门,自己开了。
大同总兵姜瓖降了。宣府总兵王承荫也降了。
于是李自成长驱直入。
后来闯军中一直流传一句话:
别镇再有一个周总兵,吾安得至此。
周遇吉这件事,最值得记住的,不只是他死得惨。
当然,放到今天看,周遇吉作为明将,对抗的是明末的农民起义,这件事本身有历史的复杂性,也有时代的局限,不能只用简单的是非去看。
但几百年后,人们仍记得他,不是因为立场本身。
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劲。
临难不苟。守节不改。到了最后,也不松手。
这样的忠义,不只属于某一个朝代。
它一直都在中国人的精神里。
太原丢了,他去顶。代州守不住了,他退到宁武再顶。城破了,他在巷子里继续顶。全家都知道活不成了,还是照样顶。
明末最后那点硬骨头,不在朝堂上。
就在宁武那座快被轰碎的小城里。
二月初七,太原陷落。
从这一天起,北边的大门开始一扇扇松开。
也是从这一天起,周遇吉这个名字,真正站住了。
城没守住。路还是被打通了。
但有的人,到了最后,手不松,路不让,气不改。
别人忙着看风向的时候,他还在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