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儿是2026年3月23日,太原城里的天儿晴得透亮。
咱今儿说一个太原府自个儿的太极人物。
话说公元2008年,离咱们这会儿也有十八年了。那年夏天,太原西山脚下,有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每天傍晚骑着电动车,顺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二十多里外的西山煤电跑。
那电动车是旧的,后座绑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双练功鞋、一个搪瓷缸子。老汉戴着个草帽,一路上坡下坡,到了地方,把电动车往墙根一靠,拍拍身上的土,就开始教拳。
这老汉是谁?
姓陈,名石山,道号岩洞儿。太原府人,却是河南陈家沟的根儿。
一、草原上的跤手
列位有所不知,这陈石山打小命苦。
他爷爷那辈儿,从陈家沟出来,一路讨饭到了太原,在城南找了个破窑洞安了家。那年头,兵荒马乱,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陈石山生在太原,长在太原,却不知道自己是陈家沟的人。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饱饭,他爹说:“娃啊,没饭吃,就得有本事。你去学个手艺吧。”
他说:“学啥?”
他爹说:“学摔跤。摔跤不花钱,摔好了还能混口饭吃。”
那会儿太原城里,练摔跤的地方不少。陈石山就去了,一去就是好几年。他个子不高,但骨头硬,腰里有劲儿,摔起跤来,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也拿他没办法。
可摔跤这行当,讲究的是硬碰硬。他摔了几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夜里躺炕上,骨头缝里都疼。
有一天,他爷爷从外头回来,瞅着他浑身的伤,叹了口气。
“娃啊,咱不摔了。”
“不摔了干啥?”
爷爷说:“你知道咱老家是哪儿的不?”
他说:“太原啊。”
爷爷摇头:“不对。咱老家在河南温县陈家沟。那是陈氏太极拳的老窝。你爷爷我年轻时候不懂事,跑出来了。可咱身上流的是陈家的血。”
陈石山愣了。
爷爷接着说:“你爱练武,就别练这摔跤了。跟我回老家,学咱自家的拳。”
二、认祖归宗
那年秋天,陈石山跟着爷爷回了陈家沟。
一进村,他就觉着不一样。那村头的大槐树下,有老头在推手,有娃娃在蹲桩,还有几个年轻人,光着膀子在那儿练二路炮锤,打得虎虎生风。
他后来跟人讲起那天的情形,说:“我当时站在村口,腿都软了。不是吓的,是觉着——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爷爷带他去见村里的长辈。一查家谱,才知道他们家这一支,是陈氏太极拳一代宗师陈发科长兄陈连科的后代。论辈分,他是陈氏太极拳第二十一世传人。
村里有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后生,叫陈小星。俩人一见面,陈小星说:“你以后跟我一块儿练。”
陈石山说:“好。”
后来有人问他,你跟陈小星啥关系?他说:“我俩同辈儿,论起来,他得叫我一声哥。”旁边有人笑,说:“不对吧,人家小星大师辈分可比你高。”陈石山嘿嘿一笑,说:“那是我给他留面子。”
在陈家沟那几年,他白天跟着陈小星他们练拳,晚上就住在一个没儿没女的老爷爷家里。那老爷爷对他好,他就给人家干活、挑水、劈柴、扫院子。后来那老爷爷没了,他哭得跟泪人似的。
那些年跟他一起练拳的,都是后来响当当的名字。可他从来不跟人显摆。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那都是人家自己练出来的,跟我有啥关系?”
三、太原的夜晚
后来,他回了太原。
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他在城里找了个营生,白天上班,晚上就在自个儿家里练拳。练着练着,左邻右舍就来看,看着看着,就有人想跟着学。
他也不拒绝。谁来都教,不收钱。
再后来,有人给他买了台电脑,帮他上了网。那时候有个聊天室,叫UC,里头有一帮天南海北的太极拳爱好者,天天晚上聚在一块儿,聊拳、看视频、互相挑毛病。
陈石山也进去了。
他一进去,大伙儿就发现这人不一样。别人讲拳,张口就是“沉肩坠肘”“含胸拔背”,他讲拳,张口就是——
“这一个金刚捣碓,你想啊,第一下是啥?是春雷!‘叭’的一声!春天来了,该种地了。”
“第二个金刚捣碓,你再看,两个斜行,多像农民在田里锄地?”
“第三个金刚捣碓,为啥式子最多?因为秋收了,果实多啊!”
“第四个金刚捣碓,两手往上一合,抱的是啥?是把收来的粮食抱进仓库。然后手往下一沉,取下钥匙,给仓库门上锁。最后那一个震脚,是啥意思?是‘好了!今年可没白干啊!’”
他在那儿讲,聊天室里几十号人听着,愣是没人插嘴。
讲完了,有人问:“陈老师,您这讲的是啥?”
他说:“戏说,就是戏说。你们别当真,动作还得按陈家沟的来。”
四、下不了岗的师傅
那些年,找他学拳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生,有工人,有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外国人。有人问他:“陈老师,您收多少钱?”
他说:“学生不收,下岗职工不收,困难的也不收。单位请我,收一点。老板请我,收一点。外国人,也收一点。”
有人替他算账:“您这收一点儿那收一点儿,够花吗?”
他嘿嘿一笑:“够。我骑电动车,一天二十多里地,不费油。”
那年夏天,他在西山煤电教拳,每天晚上骑电动车去,骑电动车回。路上有一段没路灯,黑灯瞎火的,他就靠着一只手电筒照着往前走。
有人劝他:“陈老师,您都六十多了,别这么折腾了。”
他说:“不折腾。人家等着我呢。”
那天晚上,他在聊天室里跟拳友们聊天,有人问他最近忙啥。他说:“忙得很,西山煤电那边二十多里地,每天来回,回来都晚了。”
拳友们说:“您太辛苦了。”
他说:“辛苦啥?有人学,我就教。线不能断。”
五、那一年的夏天
2008年夏天,他在UC聊天室里开了个老架一路研讨班。
从6月9号开始,他一课一课地讲。金刚捣碓、懒札衣、六封四闭、单鞭……每一个式子,他都讲得活灵活现。
有人问他:“陈老师,您为啥管这叫‘戏说’?”
他说:“太极拳这东西,每个人理解不一样。我说的,是我自个儿的体会,你们听了,就当听个戏。真功夫,还得自个儿练出来。”
那段时间,聊天室里人越来越多。有刚入门的,有练了十几年的,有从外地专门赶来的。每天晚上,大伙儿就守在那儿,等他上线。
他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来晚了,就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教拳回来晚了。”
没人埋怨他。
7月28号那天晚上,他来得比平时还晚。一上线,大伙儿就问:“陈老师,今天咋这么晚?”
他说:“还是西山那边,二十多里地,电动车慢。”
有人问:“您天天跑,累不累?”
他说:“不累。今儿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陈家沟的老故事。”
大伙儿就安静下来,听他讲。
他说:“以前陈家沟有个老头,一天在路边解小手,有个后生想跟他开玩笑,悄悄从后头伸手,往他裆下摸。你猜怎么着?那老头两个屁股蛋一夹,把那后生的手夹住了,拔都拔不出来。后来松开了,那后生手上一看,乌青乌青的,跟被钳子夹过似的。”
聊天室里一阵笑。
他说:“这事儿是真的,人名都有。你们笑啥?这说明啥?说明练拳练好了,哪儿都有功夫!”
尾声
那年夏天之后的事儿,咱们就不知道了。
只是后来听人说,2008年10月底,这位骑着电动车来回跑的陈师傅,走了。
那会儿,他在UC聊天室里开的那个班,还没讲完。最后两节课的笔记,还有人留着,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那些拳友,后来在网上留言。有人说:“他走的太早了,太突然了。”有人说:“他是我在UC室接触的最好的一位老大哥。”还有人说:“你放心吧,你最后两节课的笔记,我一定给你整理好。”
陈小星大师那年从陈家沟出来,在路上接到太原来的电话。他跟人说:“这个人走的太早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再去太原一趟。”
列位看官,故事说到这儿,差不多该收了。
今儿个太原的天儿,跟陈石山当年骑电动车去西山那会儿差不多,晴是晴,风里还带点儿凉。
咱们拳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了。
有人从里头出来,边走边跟同伴说:“刚才那个金刚捣碓,我想着春雷来着。”
同伴说:“我想着收粮食。”
俩人笑着走了。
太阳落山了。
外头凉,加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