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亲
汉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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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四十多年前发生在太原街巷里的那些奇异景象,比如在某一年盛夏竟流行起玩蛇之风。后生们有的在手中抚弄着,有的在脖子和手臂上缠绕着一种叫菜花蛇的青色小蛇。一时间人蛇共舞,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
那年并非蛇年,为何要玩蛇呢?
据说是因为蛇是冷血动物,盘绕在身上可降低体温,用太原话说就是感觉身上“凉盈盈的”,图个消暑之快。还有,那时后生们都爱穿白衬衫、绿军裤,手上再玩个青色小蛇,用色彩搭配学的眼光来看,也确实鲜明亮眼。另外,蛇毕竟不是普通动物,俗称“小龙”,就像神物,将其执于掌上,瞬间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某个神仙或者庙里的金刚。差不多就是这几个缘故令玩蛇成了时髦,于是此种在田地和野外讨生活的无毒小蛇就被大量捕获,再卖到城里,使以耕种为生的农民兄弟赚了不少外快。当时刚改革开放,“万元户”是明星般的存在,搞副业赚快钱正蔚然成风。但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年夏天,街上的后生们就像商量好的一样,居然没有一个再玩这种青色的小蛇了——
原来,那年夏天流行的是戴着一副褐色蛤蟆镜招摇过市,俯瞰众生。
不亲就是后生们中的一个,从玩蛇到戴蛤蟆镜,以及穿喇叭裤、用海鸥相机拍照、跳迪斯科……他可是一样也没有落下过。作为东二道街上备受尊敬的后生领袖,如果他第二年夏天继续玩蛇的话,其他后生肯定也会继续跟风,但他没有。是啊,那年代的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从小就好奇的他怎能安于只玩一条小蛇呢!
不亲既是独子,也是老生子。他的大名叫宋清水,是他父亲取的,意为清白做人、堂堂正正。可是人们即使知道他的大名,也还是喜欢叫他的小名“不亲”。这小名是他母亲取的,因为她亲他已经亲得不知怎么形容,所以干脆就叫了个“不亲”,这倒与俗话说的“贱名好养活”之意吻合。人们认为给孩子取的小名越不好听、越粗俗,而孩子的命就会越好,越有福气,身体也会越硬朗。于是“狗剩”“二驴”“傻蛋”这类小名在乡间并不鲜见,但我还从没听说有把孩子叫作“不亲”的,此名字就好像父母对初生的孩子毫无疼爱与怜惜,但实际上这却是不亲妈太爱他的缘故。
不亲一家和我家都住在东二道街六十号院,这个院里住着七户人家。他大我十几岁,是我的叔叔辈。宋爷爷和宋奶奶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对他极其宠爱,因此不亲从小就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儿时虽然长得不算俊美,却伶俐乖巧,院里的邻居们都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
小时候,我听我父亲讲过宋爷爷和宋奶奶的故事,这两人也称得上是一对奇人。老两口非常善良,待邻居们和和气气,他们尤其喜欢小孩,不仅对自己的孩子亲,见了其他家的孩子也一样亲。他们时常会给院里的孩子们买零食吃,就为了看到孩子们的开心模样,而孩子们开心,他们就会开心,就像连着一根筋似的,童年的我就吃过老两口的不少糖果。现在看来,这些零食也花不了几个钱,但那时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手里没有多少余钱,能经常掏钱给邻居家的孩子买零食吃的长辈可谓凤毛麟角。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想起身材瘦高、喜欢大笑的宋爷爷和矮胖的、生着倔强嘴角的宋奶奶依然会心生暖意。令人诧异的是,这么和蔼的两个人,在他们年轻时却针尖对麦芒,生活中矛盾不断。客观地说,两人的脾气都很坏,各不相让。可能他们都把好脾气留给了街坊邻居和单位同事,而把自己性格缺陷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对方,成了一点就燃的一对儿前世冤家。
宋爷爷嘴笨,吵不过宋奶奶,气急之下就动起了手。我父亲说他亲眼见过宋爷爷打宋奶奶,就像打小孩一样,把宋奶奶按在床沿上,用手掌扇她的肉屁股。那时夫妻俩也就三十岁出头,还没生下不亲,都在火气旺盛之年。我问父亲打了以后呢?父亲说,一打起来,你爷爷奶奶、各位邻居就进了门拉架,还能让他们一直打下去呀!不过拉开后,大家伙儿以为就完了,虽然咱院里就你宋爷爷打老婆,但谁家能没有矛盾呢?就没个消停的人家!过日子么,难免,难免……可是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事情还没完哩!要说打,女人可打不过男人,而且你宋奶奶又矮小,只有挨打的份儿。可是到了晚上,情况就不一样了,哈哈……
我忙问怎么不一样了。父亲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先自个儿笑了个够,然后才对我说出原委。
到了晚上,宋奶奶等宋爷爷睡着后就拿起烟灰缸使劲敲到了他的头上!解气!立马给宋爷爷敲起一个大包,他哪能善罢甘休,就起身打宋奶奶,还是打屁股,宋奶奶并不求饶。他揍了几下,也就停下了,毕竟人总得睡觉,第二天还得上班呢,不能就这样一直打下去。于是睡觉,可是等他一睡着,宋奶奶就抄起扫帚把向他的头上抡去!宋爷爷又被打醒,又揍了一顿宋奶奶,宋奶奶仍不语,咬着牙,咬得嘴唇上布满了血痕。接着,等宋爷爷又睡着后,她便起身进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朝他打去!……如此几次三番,最后求饶的竟是宋爷爷——他投降了。
宋爷爷再厉害,也架不住要睡觉啊,可只要等他一睡着,便是宋奶奶报复的时候。此役过后,两人无论发生什么矛盾,宋爷爷再也没有动过宋奶奶一个指头。不是他不想打,而是他真的被宋奶奶打怕了。
从此,两口子的感情开始转好,越来越好,不仅没有再发生打架事件,而且没几年宋奶奶就怀上了不亲。夫妻俩高龄得子,就像命运送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以前两人一直没孩子,到处求医问药,却没有动静。眼看着他们都快四十岁了,两人已经放弃了今生得子的念头,可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亲还是来了。
街坊们说,宋爷爷和宋奶奶都是厉害人。宋爷爷是晋北朔州人,此地在古代为边塞,民风彪悍,但他还是在和宋奶奶的对抗中处于下风——究其原因,那是因为宋奶奶是洪洞人。洪洞县在晋南,这地界在明朝发生过闻名天下的大规模移民。另外,在京剧《玉堂春》中,苏三唱道:“越思越想越伤情,洪洞县里无好人!”这也令国人皆知洪洞之名,似乎此地是坏人窝子。其实即使是在《玉堂春》中,苏三咒骂的也只是衙门中人,与洪洞百姓无关。无论在什么地方,人群里都有善恶忠奸,地域歧视十分荒谬。可是说到洪洞人,他们确实在山西境内有独特的口碑,人们说这方水土养育的百姓都很讲义气,认理不认人,个性倔强,不服输,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对于洪洞人,山西人没有歧视或轻蔑,相反还多少有些敬畏。宋奶奶就是典型的洪洞人,收拾宋爷爷即是一例,可见其性格强硬。除此之外,有一年邻居戴奶奶的儿媳李莹怀孕,这个媳妇是无锡人,按当地风俗,怀上身孕便要喝新鲜的鲫鱼汤。但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副食品的花样有限,再加上太原到底是北方城市,吃鱼的人极少,在市场上根本就买不到鲫鱼。戴奶奶的儿媳喝不上鲫鱼汤,由此思乡日甚,连带着情绪不佳,和家里人也不多说话,成日里阴沉着一张脸。长此以往,家人们都担心她糟糕的情绪会影响腹中的胎儿发育。戴奶奶和宋奶奶关系甚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闺密,因此少不了和她唠叨此事。有一天,宋奶奶也没和戴奶奶说,便和宋爷爷买了一张网,带着前几天捉的一小袋蚯蚓,去了太原郊区的一条野河上,捕了两天两夜的鲫鱼,最后把一塑料桶的鱼儿送到戴奶奶门上,搞得戴奶奶当时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宋奶奶伸手抹去她的泪水,大剌剌地说,老戴,这是个啥事了,还值得你流两眼子了,没出息!说是给你那媳妇网鲫鱼了,实际上是我和老宋出去耍了,网鱼只是捎带的事儿!……你和莹莹说,吃完后要是还想吃,我就再给她网去,又不是多大的事儿!老戴,你说,咱还能叫她一个小南蛮子挑上理了!
宋奶奶说得简单,但戴奶奶知道,在野外待上两天两夜网鱼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那是受了大苦啦!当时没有什么野营帐篷,宋奶奶和老汉带的不过是两块毛毯和一张床单,就在河边凑合了两夜。回来后,宋爷爷患上了重感冒,病倒一个多星期。当然宋爷爷也是个热心肠,并无怨言。他们两口子从来不会因为对方热心做好事而发生分歧。在以前,两人零零碎碎的分歧或者说矛盾,大都是因为宋奶奶的急性子。
她有多急呢?比如太原人过冬至必吃饺子,而她在冬至前一天中午就把饺子吃完了。用她的话说就是:“等得还心烦了,早点儿吃完就算了!”
冬至那天下午,刘奶奶在街口碰到宋奶奶,问她,他宋婶,中午吃的什么馅的饺子啊?
她哈哈一笑,说昨天中午就吃完了,吃的是莲菜猪肉馅,这馅我家还是第一次吃哩,好吃!
刘奶奶愕然,说为啥你昨天就吃了?记错日子了?
宋奶奶理所当然地说,这日子还能记错了?我就是不能有事,前一个星期便想好吃啥馅了。这下可好,从那时起,我心里就麻烦上了,老想着早点儿吃完它!好容易挨到了昨天,实在挨不下去了,就一顿包上吃了……
刘奶奶小心地问,那你今天中午吃的啥?
宋奶奶爽快地说,剔尖儿(太原的家常面食),醋调和,简单——多省心啊!
刘奶奶嘟囔了一句“好,这下可省心省到家了”,便到小卖部打醋去了。
宋奶奶家的三人过生日,都不是在正日子过,一律提前。宋爷爷是十月十八号的生日,有一年她在十六号就给老爷子做上了长寿面。宋爷爷的性子不急不慢,挺正常,因为她的急性子,他们在刚结婚时常常吵得不可开交。但好在两人都是在年轻时从乡村经工厂招工来到太原,他们在异乡成家后相互取暖,共度艰苦时光,感情基础甚牢,所以宋爷爷也就慢慢不计较她的急性子了。虽然生活中他们偶尔还会为此发生口角,但都不是真生气,倒像是闹着玩儿一样。
宋奶奶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对邻里间的人情往来有自己的独特看法。那个年代,人情味浓,尤其在大杂院里,邻居之间来往极多,时常一家吃了什么稀罕吃的,就会送给和自己关系亲近的邻居尝尝。人们的一般做法是,别人家今天给了我一碗饺子,过几天我就想着做些什么好吃的送给对方,所谓“还”,所谓不欠人情。宋奶奶却很不一样。戴奶奶送她一盘粽子,她收到后就全家吃了,而不急着还些什么——她的急性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失效,仿佛没这回事儿一般。也许几个月过去了,某天宋爷爷的朋友送来一大块上好的酱牛肉,这时她便切下一半,送给戴奶奶。对她而言,这不是还,而是送。这是她的情分,与那盘粽子无关,与“还”无关。一开始宋爷爷对此不解,就问她,桂兰,人家老戴给了咱家稀罕吃的,你咋不赶紧还人家点儿啥了?闹得好像咱家只吃人家的,不知道个礼似的!
宋奶奶说,掌柜的(爱称),你说的那套你送我还的做法可不是我的做法!你听我说,老戴给我家好吃的,那是她想着我家,愿意给我家,我又没逼她给我,那是她的情分,我领她这份儿情就够了!但我不会马上还她什么,那成啥了?成交换了!我最看不上交换啦,因为太便宜!难不成她不给我家好吃的,我就不给她家了?有就给,没有就不给;受就受,舍就舍,我喜欢自自然然。就是我不还她又能怎样?她愿意给就给嘛,而我受了,她也高兴呀——要不她为啥给我呀?还不是图了让我高兴嘛!哪天我给老戴好吃的了,并不是还她哪次给我的什么一碗炖羊肉或者几块槽子糕,而是我当时想给她什么就给她什么了,就这么简单!
宋爷爷听后,愣是一下子没全明白过来,后来认真想了一两天才觉悟过来,心里对她佩服得紧。
一九八二年四月里的一天,宋爷爷下班后,骑自行车回家途中突然摔倒在地,不省人事。出事地点离他的单位不远,很快就被同事发现,送到了医院。经诊断是脑出血,还没等到做手术,他就离开了人世。听我父亲说,出殡那天,送别宋爷爷的除了亲朋好友,竟然还有七八只流浪猫狗和一群飞鸟。原来宋爷爷去世前两三年除了喜欢给小孩买零食,还喜欢上给街上的流浪猫狗喂食。他常在下班途中去饭店收上一些剩饭,回到五一路和东二道街一带,就停下车子,用这些食物喂那些流浪猫狗。几年下来,这一带的流浪猫狗都认识了他,有时他没带喂它们的剩饭,就不停车子,径直回家,而那些流浪猫狗会跟着他一路来到六十号院,直到确认他没带剩饭后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去。后来,他又加上喂附近的飞鸽和麻雀,因此他的兜里总是装着一些谷粒。见到鸟儿飞来,他就冲它们撒出一把小米或者玉米,瞬时这些鸟儿扑啦啦地落在他周围,急切而喜悦地吃着地上的美食。此时的宋爷爷总会点上一根“大光”牌香烟,笑眯眯地望着围绕在他身边的鸟儿,开心而满足。
宋爷爷出殡时,宋奶奶伤心过度,几个要好的街坊陪她待在屋里,泪流满面的不亲则跪在院门口的马路上,按丧礼摔碎了手中的瓦盆,准备起灵。这时从南华门和五一路方向跑来七八只流浪猫狗,这些生灵平时都被宋爷爷喂过,它们低垂双目,不发一声,只是默默地跟随出殡的人流,去了山大二院的太平间。沿途,又有两群鸟儿在空中伴着人流而去,一群是飞鸽,另一群则比较复杂,里面有麻雀,有燕子,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美丽小鸟儿。这些鸟儿与猫狗不同,它们沿路啼叫不止,直至已经从太平间将宋爷爷抬到一辆面包车上,开往了城北的火葬场,它们依然在太平间上空盘旋,啼叫声越加凄厉。以至于它们散去后,在太平间工作的老郭有好几天总觉得自己依然能听到那啼叫声,以为鸟儿们仍在上空盘旋不去。我父亲说,宋爷爷是我们的好邻居、好长辈,也是孩子们的忘年交,还是那些飞禽走兽的故人。
宋爷爷去世时,不亲刚满十八岁,正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从此他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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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亲和我家所住的东二道街全名叫精营东二道街,更准确地说,我们住在东二道街的下街,因为全街中段被一条小巷隔断,因此靠北那段称上街,靠南的则为下街。东二道街在太原城北,是五一路东面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二十世纪中叶,这条小街上的住户身份混杂,有本地土著,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定居在此地的外来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所驻单位的职工,有租公房的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也有短时期租私房的引车卖浆、贩夫走卒一类,总之南腔北调,热闹喧腾,蔚为市井大观。
东二道街向北顶到头是山大二院,向南的尽头是南华门。南华门是明代晋王府城的南门,后来王府失火,仅留故址,随着居民渐多,就形成西、东、南华门三街。那年头,南华门极为热闹,整条街是一个露天的自由市场。从南华门北头开始,沿街全被小摊贩占据,卖鲜瓜香果的、卖时令蔬菜的、卖豆制品的、卖活鸡活鱼的、卖熟肉拌菜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都争相推销所卖的商品,商品经济的大潮正裹挟着人们向更深处而去。如此弥漫着市井烟火的街上,也曾经住过权贵人家。在南华门街上开有一条向东的小巷,名东四条,就在这条幽深的小巷里曾经住过阎锡山的原配夫人徐竹青,这座大宅现在被称为“阎氏家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该大宅成为山西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地,一直延续到新世纪,它被确定为文保单位,再后来省作协才搬离。过去这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曾经走出过山西最为著名的作家,其中包括赵树理,他就住在南华门西侧的一所宅院里。一省之文气最盛处竟然就在这样一条每天都冒着热腾腾的底层气息的集市上,所谓高山流水与下里巴人,原来是一脉同源。
这个自由市场最鼎盛时,连周边的几条小巷里也全是摆摊的商贩。每天这个市场都上演着斑斓的故事,其中有笑也有泪,有打也有闹。宋清水就在这条街的粮店旁摆了一个水果摊子,人们都喜欢叫他的小名不亲。算起来这时他父亲已过了三周年忌日,而他也摆了两年多摊子,正是干得起劲儿的时候。他的个头不高也不低,眉毛浓重。公正地说,不亲长得不能说帅气,但他有一张诚实、坦率的脸,眉宇间总能散发出一种迷人的男子汉气概,令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对此印象深刻。因为在街头摆摊,他的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使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显得更加沉稳与可靠。三十二号院的曹爷爷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一说到他就赞不绝口:
“东二道街的娃娃里,我看将来最有出息的就是不亲!为啥了?你看,这小子打小就待人有礼,见人先笑,开口就有称呼——仁义!他不上学了也不瞎混日子,立马摆摊挣钱,一天也没见他闲着。那是孩子孝顺,知道宋嫂撑这个家不易哩!”
不亲虽说机灵,但并非上学的料,一学数理化就头痛,所以高中没毕业就退学在家。他成了待业青年,而宋奶奶只是纺织厂的普通工人,接触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小老百姓,在社会上没有门路,没法子给他寻个正经工作。无班可上的不亲看见国家正开放搞活,鼓励人们先富起来,以“万元户”为新时期的榜样,便踅摸着做个小生意。东二道街紧挨着南华门自由市场,他自然把目光投向了这里,于是准备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开起一个水果摊子,自个儿解决了自个儿的就业,不给国家添麻烦。他服务热情,性格爽朗,不仅从不缺斤短两,而且还要给顾客高个一两二两,少收上三分五分,因此想吃水果的人们都愿意到他的摊子上购买。南华门自由市场上共有五家水果摊,就数他的生意最红火。
曹爷爷对不亲的赞美代表着街上老辈人对他的看法,而那些和他熟识的后生闺女说起他,都说他是东二道街第一硬人。那么他到底有多硬呢?
首先喝酒就硬!
不亲有多爱喝酒,又有多能喝呢?据说他和闻名太原的酒鬼北肖墙焦俊杰焦老二、东山李菜头、南海街小和尚三人喝酒,从中午喝到第二天早晨,而且四人不就任何下酒菜,只用一副扑克牌下酒——边“拱猪”,边喝了一顿大酒!
他们喝的是太原产的“高粱白”,每人都喝了两瓶以上。喝完后,除焦老二与不亲没有醉倒,那两人都在回家途中睡到了绿化带里。
说起来,不亲爱喝酒来自遗传。宋爷爷和宋奶奶就很爱喝酒,没怀他时,两人没事干就喜欢在家中请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喝酒,也没什么好菜,就是图个醉了高兴。生下不亲后,他们年岁已长,加上添了人口,也没有那么多闲钱,请客才少了。但即使如此,平时家中也是白酒不断。每逢两口子喝几杯时,宋爷爷都会用筷子沾上酒液,让三四岁的不亲舔一舔。也就奇了,不亲不像其他小孩,他从不嫌辣,而是吧咂吧咂嘴,很是受用。到了不亲上小学时,遇到冬天早晨天冷,宋奶奶就对正要出门上学的他说,乖宝,喝上一盅酒吧,喝了肚里暖和,肚里一暖就全身暖了!不亲便拿起饭桌上的“高粱白”,倒上一盅,喝完了方出门。果然在严寒天气里,这酒力散发,使儿时的他就感到一股热流从小小的腹部渐渐贯穿全身,特别温暖舒畅。
宋爷爷去世后,不亲已成人,和哥们弟兄聚会一次便喝一次。他天生能喝酒,加上喝的次数渐多,酒量自然练了出来。如果要写一部太原民间饮酒文化史,不亲能够占据一角,原因在于他曾经改革过太原酒令。过去喝酒和现在不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喝酒时兴酒令,一为热闹,二是喝酒行令总要喊叫,加上心急便会流汗,有助于快速解酒。当时走进太原任何一家饭店,都可以看到年轻人划拳喝酒的场面。那划拳划到激烈处,人们皆面色通红,青筋凸起,在喷出的酒气里,猜着对手的拳数,而杯中酒随着划拳声接连倒入肚皮,其豪放的拼酒气氛,足以令人的肾上腺素急遽飙升。
太原的酒令多为划拳,也名猜拳。两人一组,互为对抗。双方每划出一拳,必说出一个数,同时要伸出手指比画一个数,获胜的条件是双方所出手指的总数等于其中一方喊的数。分出胜负后,胜者趾高气昂,败者被罚饮酒。划拳之热闹好看,除了手指变化外,就是喊拳,即喊出酒拳之数,或者说酒令、拳令。那数字被后生们的洪亮嗓门喊出,一声急过一声,一声盖过一声,就像在酒桌上开辟了一个战场。太原的酒拳数有专称,为:一点通、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高升、七个巧、八马跑、九连环、全齐了。酒友们都按此行令划拳,直到不亲在一次喝酒划拳后才发生了改变。
那天晚上,不亲收了水果摊,请几位酒友到桃园二巷晋中饭店相聚。他自从卖开水果,收入已不是普通职工可比,那时做生意的人少,只要随便做些买卖便收益可观。他本来就是个大方人,现在生意做得好,朋友又多,因此时常掏腰包请客吃饭。只见他招呼朋友们坐下,说,这个馆子我也是第一次来,听东边街的赖小说,平遥牛肉和鹌鹑茄子是它的招牌菜,咱们尝尝,看看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吃……今天和香蕉、鸭梨滚战了一天,也该和兄弟们乐和乐和啦,哈哈……
众人兴致高昂,热菜还没上,已经喝了起来。酒依然是“高粱白”。几杯下肚,哥儿几个就划开了拳。喊拳声一声紧跟一声,尤其是不亲,他每喊出一声并且出手势后,就会加快速度喊出下一声,似乎只有急迫的出拳速度和尽可能快速的喊拳声才能使这顿酒喝得更为尽兴。就在他一声接一声的喊拳中,为加快速度,不自觉地简化了专有的酒拳数称呼,变成:“点点、俩好、三星、四喜、六六、七巧、八马、喝酒、齐了。”一开始人们也没发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个个晕晕乎乎的,就是感觉不亲喊得真好,速度奇快,而对手根本赶不上他的喊拳声和手势,不禁对他的拳技啧啧称叹。
当时焦老二正和不亲划拳,他意识到了不对,就停下出拳,说不亲,我咋觉得你喊出的令都少一个字了,这样闹,我咋能跟上你?不亲听后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说二哥,你是不是喝多了?听岔了吧?我就是按拳令喊的呀,没有少字啊,一点通、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这还能错了?成天喊的就是这几个数,就算在梦里喊,也错不了啊!他这么一说,倒把焦老二给闹迷糊了,心想自己可能还真是喝多了,不亲喊拳喊得比谁都溜,他怎么能出错呢?于是两人再战。划了三轮,焦老二连尝败绩,几杯酒下肚,已浑然不觉,而不亲却渐渐觉出自己确实喊错了拳——每个令都少了一个字。
他喊了停。
不亲搂住焦老二说,二哥二哥,是兄弟喊错了,你刚才听得真真的,你没听岔,错的是我!刚才我越喊越上劲儿,就想着喊得快点快点再快点,喊着喊着就喊成了点点、俩好、三星、四喜、六六、七巧、八马、喝酒、齐了!哎呀,这可和哥哥闹了个大么子(意为误会、错误。另,文中所有注释的方言皆为太原方言)!你那会儿说我少喊了字,我一点儿也没发觉,还和哥哥犟嘴了,抱歉抱歉!这么着吧,咱划拳就是打擂,酒令大过军令,我认输,你说罚我几杯我就喝几杯!
焦老二听后,先是想着怎么罚酒,可一转念,又觉得不亲错得好,此令简短直接,极易上口,虽然少一个字,但大大加快了喊拳的速度,不如大家都按此行令,岂不痛快!想到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脑袋说,不亲,罚酒是小事,再说了,你是壮士海量,大家都没见你醉过,罚酒还能难倒你?我是说,你错得好,不仅不用罚,我还要敬你一杯!你那样喊,我想了想,更利洒(利索、干脆)有劲儿,干脆我们几个都照你那样喊,看看谁喊得更快!
不亲一听,欢喜非常,说,喝酒、做人,还得是二哥,漂亮!就按二哥说的办,我也觉得这样喊更得劲儿!既然二哥说好,大家就照我的拳令喊,我们比比谁的更快,哈哈哈!
在座的哥儿几个纷纷响应,大家都照不亲的新令喊,真是一声急过一声,喊拳声的加快必然使出拳的手势加快,整个划拳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后来,被不亲改过的拳令就在太原流传开来。那时中年人一般喊的是旧令,而后生们多喜欢新令。人们把新令称为“快拳”或“新拳”,以别于旧令;知晓内情的一帮哥们儿兄弟则把此令称为“不亲拳”。
我小时候,见过不亲在家中与一个南华门卖猪肉的大汉喝酒。那时我还小,在院子里瞎转悠,就转到了不亲家。记得那天宋奶奶不在家,估计是串门聊天去了。家中的餐桌上有几样小菜,不亲和大汉赤裸上身,正喝得兴起。两人边喝边聊,聊的都是市场上的事情。我进去后,不亲笑着从盘子里抓起一把油炸花生米给了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和父母一样都喜欢小孩,平时看见我们这些小家伙,不是摸摸头,就是举起老高。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小板凳上,边吃花生米边看他们喝酒。不亲任由我坐着,还不时给我几片酱肉吃。虽然屋里只有两人喝酒,但他们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划拳,一会儿又不知为啥事笑得流出了眼泪,所以在儿时的我看来,分外热闹有趣。
过去的平房顶棚都是硬纸糊的,常有老鼠在上面跑来跑去。我清楚地记得,两人喝酒时,一只老鼠在顶棚上“咚咚咚”地跑过,由于震动而掉下了灰尘。这些灰尘恰好掉在酒杯里,他们肯定和我一样都看到了此景。但两人都是好酒之人,怎舍得泼去,于是我看到他们无所谓地端起酒杯,相视一笑后一饮而尽。我则大张着嘴巴,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两个惜酒如命的大人,竟忘了把手中的花生米放进嘴里。
3
不亲的硬也体现在交朋友上。
他的朋友可不只是酒友,而是遍及三教九流,有堂堂大学教授和知名作家,也有东山卖烧土的小贩与行走天涯的外来游医;年龄有大也有小,大到住在起凤街的那个擅写商铺匾额的八十有二的耿金飚老先生(尽管没人相信,但他一直坚称自己生于咸丰十年,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也有在街口玩耍的小儿——比如我和我的小伙伴。他的朋友多,是因为人缘好。他摆水果摊时,每天清晨起床,顾不得吃饭,先要用一把竹枝大扫帚把全院打扫一遍。如果有邻居出门,他只要看到就冲对方呵呵一笑,主动问好,令人一大早就感到心情畅快。在市场上,不论哪个摊位有了难事,只要让他知道都会尽力帮忙。他遇到好的货源,总是大方告诉其他几家水果摊贩,常说的话是,有钱大家一起赚。他累了一天,回到东二道街,一路上的街坊邻居都想把他拽过来聊几句或者请他到家里喝几杯“高粱白”。大家都愿意和他亲近,仿佛和他一接触就会觉得那人情还是暖的,那人间也并非无趣。
不亲交友的范围不仅在城里,他还交过几位南郊的农民朋友。过去南郊流行一种朋友欢聚的风俗,名“打连环”。那时正月初十前,街面基本不开市,不亲闲来无事,在初三来到北格村老董家拜年、玩耍。老董是他在南华门市场认识的一个菜农,两人喝过几次酒,很对缘法(缘分),年前老董就邀请他在过年时来南郊玩。伴着炮仗声和空气中鞭炮燃烧后散发的那股好闻的硫黄味儿,他提着礼品,敲开了老董家的门。
老董见不亲来了,分外高兴,连忙把家中的好吃好喝拿出来,两人喝酒聊天,热闹了一天。晚上他就睡在董家。第二天,老董带着不亲来到本村一位姓王的朋友家,该朋友不认识不亲,完全是老董的朋友,但朋友的朋友当然也是朋友,一见面他就和不亲非常亲热,又是好酒好肉好招待,很是尽兴。晚上两人睡在这位朋友家。早晨醒来,老王带两人来到郜村的一位朋友家,这位朋友也只认识老王,但初见老董和不亲便如遇故友,接着又是一整天的喝酒、聊天、打牌。晚上三人便睡在这家。第二天,主人和三人又结伴去了代家堡村,仍是原样复制,吃喝后的第二天由主人带领,全体再去另一家……最后来到王吴村,已经集结了八人,该朋友家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于是晚上喝完酒,大家笑闹着分别,说明年再聚,就从王吴这家开始,倒着来一遍,最后到北格老董家,再喝个痛快!这就是“打连环”。此种风俗很容易使陌生人成为朋友,大家串个门,喝一顿大酒便都成了朋友,颇有“海内存知己”般的古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除了像不亲这样做买卖的人,手里有余钱,其他人过得都不宽裕。常有朋友和邻居遇到困难,急需用钱,便向不亲借钱,而他只要有就尽力帮助。有面子薄的徐姓邻居,家里老人得病住院,已用光积蓄,因为之前住院时向不亲借过一次,这时不好意思再向他借,只有硬扛着,煎熬着。
不亲知道老徐的情况后,趁他家没人的时候,便掏出兜里的钞票,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不亲能帮助的也有限,虽说做买卖比上班赚得多,但他朋友多,又讲义气,所以没多少存款,能拿出的也就是最近几天的收入。一天,老徐在院门口碰到他,便说不亲,前两天你是不是往我家门缝里塞钱了?不亲笑笑,叫声徐哥,却并不认账。过了一段日子,老徐发现从门缝外又塞进一卷面额不一的钞票,有一张还沾有少许葡萄汁液。
自由市场是一个小社会,摊贩之间难免因为谁抢占了谁的摊位或者这家抢了那家的顾客而闹出矛盾,每到这时人们都愿意让不亲评评理,做个裁决,看看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按说市场上有管理人员,不亲只是普通商贩,但人们就是喜欢找他,说他不偏不倚,一碗水能端平,而他也乐得摆平这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有一天,卖调味品的涛子和卖豆制品的老郭闹了起来,为的是个地皮问题。自由市场真是自由市场,不像现在的市场,每家都有划定的经营区域。当时,市场里每家的摊位位置都不固定,一般是谁来得早谁占,没有固定摊位一说。涛子每天都摆在市场南头卖陕西面皮的旁边,他也是个勤快人,每天都会早起占这个位置,日子长了人们也就默认这个摊位是他的,就算某天他来晚了,也会给他空下。其他商贩的摊位位置也大都是如此形成的,这成了一个大家都认可的不成文的规矩。昨晚涛子打牌到半夜,今天早上起得迟,等他急赶着来到市场,发现自己的位置被老郭占了。老郭原先在南海街摆摊,因为那地方卖豆制品的太多,竞争激烈,所以几天前转移到了南华门。市场上的商贩都知道,涛子和不亲既是东二道街的邻居,又是朋友,昨晚打牌的人中就有不亲。
不亲正在整理摊位,发现老郭和涛子吵了起来,忙赶到他们跟前,将正在推搡的两人拉开。他看着气呼呼的两人说,看看你们,像啥样子?为了个鸡屁股大的地皮,难不成还要打一架?!
涛子指着老郭说,不亲哥,不是我和他致气(生气),是他先坏了规矩!自打我来市场卖货,就在这个位置,谁不知道?今天倒好,这个乃格兰货(欠揍的人),刚来南华门没几天就想占我的地方,没门儿!
老郭也不服气,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和不亲说,这位兄弟,你说气不气人,这地方又没写他的名字,怎么就成了他家的?真是个妨主货(带来不吉利的人)!
涛子急了,想扑上去打一场,大声骂道,看你个㞗势(臭德行)哇,老子今天就放展(打倒)你!
老郭并不退缩,见涛子要扑过来,就迎上去,嚷道,油得你还掉皮皮了(混得好)——扯淡!你以为我怕你了,你过来,过来,过来呀!咱俩武腕武腕(打一架)……
不亲见状,先喝住涛子,说,快一边儿去哇,不起烂三(没出息),今天还没挣上一分钱了,倒先想打上一架!咋了,想去派出所参观参观了,长长见识?!
不亲是涛子等一帮小兄弟的头儿,所以敢和他说狠话,能镇得住他。
涛子果然住手,不再吭气。老郭见他不言语了,也消停下来。
不亲回头又对老郭说,你姓郭吧?……郭哥,你刚来几天,咱们还不熟,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你也是,看样子比我俩大吧?……噢,大八岁,那你是老鬼了,是我俩的大哥啊!大哥就得有个大哥样儿嘛,这是闹啥了,多没油水了!……
不亲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把两人的火气都压了下去。他摆摆手,对围观的人们说,大家伙儿散了吧,没啥好看的——打不起来了,我保证,哈哈!都散了吧,该卖货的卖货,该买货的买货,各不耽误……
最后——不亲把自己的摊位让给老郭,另外找了个差位置,用他的话说就是不要紧,我的买卖好,就是摆在公厕门前,顾客也会寻过来的。对于这结果,两人当然都满意,心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当晚收市后,不亲又叫上他们去景阳春喝了一顿酒,几杯下肚,涛子和老郭就哥呀弟呀地称呼起来,好似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让不亲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从这天起,老郭就成了不亲的朋友。他众多的朋友大都是这样交上的。
在南华门市场,涛子时常会和顾客或者摊贩发生争执。别看他身高不到一米七,也不健壮,但性格暴躁、易怒,这次是和老郭,下次不知又会跟谁闹得不可开交。其实他本性质朴,就是太情绪化,自制力差,这让他得罪了不少顾客,所以生意总是做得不咋地(不怎么好)。有一天,涛子又和顾客争吵起来,又是不亲处理了这起纠纷。事后不亲和涛子说,涛子,要说你和顾客争吵的这事儿也并不大,但架不住你两天一吵,三天一闹啊!南华门自由市场就像个小江湖,我们每天接触的人里,各种性格都有,你只有和和气气才能赚到钱。你想想看,如果你由着性子来,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你的货还能卖给谁呢?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我看不是打打闹闹,而是朋朋友友!
自不亲和涛子说过这话,涛子整个人就开始发生了变化,情绪得到控制,慢慢也就形成了习惯。人一和气,财自然就寻来了,人们都说涛子变了,变得脾气温和,也有礼貌了,于是都愿意从他的摊上买货。他的顾客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不少饭店找上来,提出由他常年供应调味品,月底统一结账。没几年,他就租下五龙口街一家门面房,开了个调味品店,零售和批发都做,逐渐成为太原调味品市场的一个大户。后来,他又租下一个更大的商铺,但无论租下多大的商铺,在一进门的墙上永远挂着一幅字,上书“朋朋友友”。这幅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儿子亮亮写的,当时孩子才九岁,刚学书法半年。后来亮亮已经大学毕业,书法也写得像模像样了,看着自己儿时写的那几个丑字,就觉得丢脸,要重新给父亲写一幅,但涛子说不用,这幅就挺好——形象!做生意,我也是歪歪扭扭起的步!
人们说到不亲的硬,都会说他这个人硬到没有一层外壳。
是的,不亲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好像没有我们每个人都有的那么一层外壳——他竟然是透明的。
人们与不亲交往久了就会发现他这个人怎么想的就会怎么做,在他的想和做之间没有弯弯绕,是一条直线,清晰明了。所以他的朋友不用猜他的心思,因为一目了然。旁人总会说些违心话,偶尔戴上个假面,做些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情,或者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就像在自己身上罩了一层虚假的外壳,而不亲却没有这层外壳——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这也是人们能够特别信任他的原因所在。
有时,不亲往往不顾平常的礼仪或规矩,自有他的一套逻辑。他有一位远房大爷,住在北营,爷俩儿挺对脾气。每到春节,他都会带些礼品,去给大爷拜年。这位大爷善于精打细算,所以总是会把他精心挑选的礼品转送给其他亲戚或领导,能省则省。他知道后,就在送大爷礼品时把包装都撕开,比如把汾酒的瓶盖拧开或者把碧螺春的封口剪开,如此一来,大爷就只能自己享受了,而这才是他的初衷。
不亲有个酒友叫大伟,住在水西关,开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具店,雇着两个店员看店。此人平时喜欢往附近的道观跑,一来二去,就和几个来路不明的游方道士学了些风水命理之术,会写十几种符咒,经常在酒后口出狂言,要升仙而去。大家都把他的学道看作是笑话,不亲却不这样看,这让大伟一直对他心存感激。有一天黄昏,大伟慌里慌张地找到不亲,那会儿不亲已经不摆水果摊了,开了一家饭店。大伟见到不亲,二话不说,就拥抱了他。接着说,自己有急事,当晚要去崂山,到了山上得待够九九八十一天,然后方能返回太原或者永远无法返回——如果他回不来,就拜托不亲去祁县丹枫路一户姓梁的人家去找他。
不亲答应下来,大伟立刻下跪给他磕头。不亲连忙拽起他,说大伟,咱俩甚关系了,还用得着跪我了?你的事终归是你的事,我不懂道法,也管不了你,这都是命。但你放心,你交代给我的事,我一定办到!
大伟就此消失。他家人后来报了案,也去崂山找过他,但都杳无音信。不亲把大伟拜托给他的事讲给大伟的家人,大伟的二弟便和不亲去了祁县一趟。丹枫路上还真有姓梁的人家,而且不止一家,共三家。不亲和二伟把这些人家问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大伟的行踪。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不亲发现其中一户人家前不久刚生下一个男孩,大名叫梁开,小名就唤了个“开开”。他看着这个孩子,越看越待见(喜爱),便在心里记下这户人家的门牌号数。二伟对此并无特殊感受,而且很不以为然。回到太原,二伟接手了那家文具店,大伟则渐渐退出朋友们的生活或者说消失于大家提及的范围。
没有人知道的是,过了些日子,不亲又来到祁县丹枫路,也不晓得他用了什么办法,竟和梁开的爸爸梁玉刚处成了朋友——也许老梁也是个酒鬼?总之不亲成了梁家的座上客。几年后梁开长大,这孩子非常腼腆,见人也不叫,但怪的是他只要见到不亲就不再腼腆,并且喜悦无比,一口一个“宋叔叔”地叫,叫得极为亲热,就像换了个人。不亲和这家人一直保持热络的关系,在梁开十二岁时他正式当上这个孩子的义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老梁急用钱买房子还向不亲借过三万块钱。
不亲把认梁开为义子之事告诉了同为大伟朋友的涛子。涛子问他,不亲哥,你为啥要做梁开的义父了,难道你真的以为大伟投胎在了这个普普通通的男孩身上?哥,这是迷信啊!
不亲是这样回答的:投胎不投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伟临走时拜托过我这件事,所以我就得办。大伟和我们的缘分已经从他去崂山时断了,他是成了仙还是丢了命,我也闹不清。但老梁和开开却是我的另一段缘分,是缘分我就得认啊!我不管什么迷信不迷信,我只认缘分,只认人。
涛子听后无言以对。后来他和不亲去过几次祁县,竟然也和善良而豪爽的老梁处成了朋友,两人拼酒拼到最后,又是哈哈大笑,又是抱在一起掉眼泪。他与开开也十分投缘,每次去祁县都会给孩子带一些只有在太原才能买到的高级玩具和学习用品,而比起遥控汽车和玩具手枪,开开明显更喜欢钢笔、彩色橡皮、笔记本等精美的文具,简直爱不释手。
所谓缘分,所谓缘尽和缘续,不过如此吧。
在众人眼中没有一层外壳的不亲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在极其激动的时候便会全身骨头咯咯咯地响,这声音极为响亮,震耳欲聋,但旁人却听不到丝毫,只有他本人才能听到。他头一次听到自己的骨头响是在父亲去世时。送葬的亲朋好友把父亲运到城北火葬场,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按照工作规程将其推进焚尸炉。不亲在家属休息室等待。几十分钟后,一位工作人员递给他的便是父亲的骨灰。他打开骨灰盒,那个可亲可敬、有血有肉的父亲已经变成尚有余温的灰白灰白的满当当的一盒粉末。原来一个人的结束就像一切都结束了一样,如此悲凉与彻底,他一时间竟忘记怎样流泪,只是呆呆地捧着骨灰盒,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傻子——当这分震惊和痛苦达到最高潮后,忍不住颤抖的他便听到自己全身骨头发出了咯咯咯的巨大声响……
另一次响起,则因苏雯而起。
苏雯是谁?
如果说不亲是东二道街第一硬人,那么她便是东二道街第一美人。
……
本文节选自《都市》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