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21:文化名门盛三代(中)

王通生有三子，分别是王福郊、王福祚和王福畤。王福畤二十一岁受习《续六经》，自言三年粗通大略。贞观十九年（645），王凝再被起用为洛州录事，临去前，将《中说》遗稿交给王福畤。王福畤将父亲遗稿辨类分宗，勒成十卷，传之于世。现在我们见到的《中说》的面貌，就是由王福畤编定的。遗憾的是，《续六经》仅有《元经》残文流传至今，其他《五经》早已失传。人们无法通过更详细的资料，来了解王通的思想。

以上关于王通生平事迹的叙述，皆来源于《中说》一书。在正史中，《隋书》、《旧唐书》和《新唐书》都没有为王通立传，这极不正常。因此对王通的人物事迹、学术成就以及现实影响，人们不乏怀疑。既然王通如此伟大，为什么他在历史上名声平平，既没有大儒推崇褒誉，也没有史书为他立传？既然王通的著作如此伟大，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反而被历史淘汰出局？既然王通门下有那么多将相弟子，为什么他们发达显贵后，都没有为这位老师延誉，反而对他闭口不谈呢？

王通著书立说

毋庸置疑，《中说》中有许多内容，属于无中生有杜撰出来。只要稍一推敲，就能发现其中破绽。二十岁的王通，西游长安，向隋文帝献书论道，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吗？且不说两人地位悬殊，年龄差距极大，隋文帝根本不会敬待王通。就说隋文帝晚年酷好刑法，疏远文士这一点，两人见面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杨素身经百战，功勋显赫，又兼文武全才，是何等地位和水平？岂会低声下气向一个毛头小孩求教经义和治道？而窦威、李靖、房玄龄、魏征这些唐朝名将明相，年龄都比王通大，求学出仕都比王通早，岂有反过来拜他为师的道理？而隋朝名臣李德林，在王通四岁时便已去世，岂有两人竟日倾谈的道理？如此推敲，发现《中说》所述，虚妄之事多不可言，难以取信于人。

即便不以事实推敲，而以常理推断，也知道王通的传奇经历不可能。司马迁曾说：“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儒家学派的知识体系非常庞大，许多人穷尽一生精力，也不敢说将全部经典研究明白。即使伟大如孔子，也只做到“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孟子和荀子两位儒学大师，也是高寿之人。他们在知识创造上取得突破，名声大显，都在五十岁之后。王通何德何能，才活了三十四年的生命，便自称精通儒家学术，了悟大道，超越孟、荀，与孔子比肩？

须知道，儒学并非纯粹的理论学科，而是一门实践哲学。如孔子“知天命”、“耳顺”这种体验，没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根本感悟不出来。王通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先天获得此类经验和知识。再比较释迦牟尼，三十五岁悟道，四十五年传法，累积多少艰辛劳苦，才能开宗立派。而活了不到三十四岁的王通，在其短促的生命中却完成了通学、悟道、授徒等一系列看似不可能的工作。大唐有名气的开国将相，一半出自他的门下。难道有人对此深信不疑吗？难道有人认为王通比释迦牟尼更伟大吗？

毫无疑问，《中说》所述王通的事迹和传说，有很大部分属于捏造作伪。只是难以确定，主要作伪者是王通的兄弟王凝？或是王通的儿子王福畤？还是宋代的再编者阮逸？可以确定的是，王通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他的水平不可能超越孟、荀，比肩孔子。魏征、房玄龄、李靖这些唐朝名相名帅，也不是他的弟子门徒。总而言之，神话般伟大的王通，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那么，能说关于王通的一切都是捏造作伪的吗？他本是个不学无术的大草包，全靠门人弟子包装出圣人的形象吗？不能这么认为。平心而论，王通还是极有水平的，可视为当时一流儒家学者。正史虽然不为他立传，但在《王绩传》、《王勃传》中都简略提到他。《王绩传》云：“兄通，字仲淹，隋大业中名儒，号文中子。”而《王勃传》则提到祖父曾经担任过隋朝蜀郡司户书佐，而后弃官回家，以著书讲学为业。对于王通的两部著作，《王勃传》也简略提到了。根据这两段比较可信的信息，可大致判断，王通是一位在政治上极不得意的民间儒家学者。他在河汾地区颇有名气，但影响力不能说遍及全国。王通成就有限，他的弟子也只有籍籍无名的董常、薛收等人。房玄龄、魏征、李靖等人，实际和他没有关系。

那么，因何只有当时一流水平的王通，被吹捧成自孔子以来最伟大的圣人呢？这和王通雄心勃勃地创作有很大关系。孔子亲自删改、著作、传述六经，确立了它们在儒家学派牢不可拔的经典地位。孔子与六经，六经与孔子，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分的。王通便以为，自己创作出类似《六经》一样的著作，就能像孔子一样伟大了。于是他仿效《尚书》，编成《续书》。仿效《诗经》，编出《续诗》。仿效《春秋》，编著《元经》。其余《礼论》、《乐论》、《赞易》，也为效仿经典之作。孔子还有一部语录叫《论语》，王通的弟子们也有模有样模仿造出《中说》来。最后凡孔子有的，王通都有了。

但这样的有意造作，就能令他与孔子一样伟大吗？须不知孔子这等级别的伟大人物，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屈指可数。他出现于世，成就空前的事业与名声，有内外千万种复杂因素叠加而成，岂是个人强力意志所能驱使出来？即便是等而下之孟子和荀子，也是几百年才出现一个的大人物，也非个人强力意志所能驱使出来。王通空有智力天赋，却缺乏智慧悟性，以为效仿孔子所为所为，便能比肩孔子。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他的一系列效仿著作价值不高，在历史长河中陆续被淘汰出局，成为学界笑谈。更荒诞的是，他门下弟子为了吹捧乃师，不惜捏造作假，将唐朝一众明相名帅列归王通门下。李靖、魏征和房玄龄等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王通其人。无端被人捏造同拜一个后辈为师，他们死后有知，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但不能否认，太原王氏家学渊深，王通还是具有一定水平的。这一点，仅从他的兄弟王绩和孙子王勃身上便可得到证明。若非王氏家族文化底蕴深厚，怎能在唐初涌现出两位杰出的文人名士？而王氏家族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王通奠定下的基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王通之前，王氏家族属于颇具文化色彩的官僚家族。在王通之后，王氏家族可以称为著名的文化教育世家了。王通能力有限，改变不了历史和政治，但改变一个小家族，绰绰有余。能够培养熏陶出王绩、王勃这样的人才，与本家族浓厚的文化氛围及教育有方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