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撰写《唐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方翼）神道碑》解析
——王太平 2026年1月11日 武汉
作品名称：唐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神道碑
作 者：张说
创作年代：唐代
作品出处：《全唐文》
作品体裁：散文
《唐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神道碑》是唐代文学家张说于盛唐时期奉敕撰写的碑铭散文，属其碑志文代表作品。该文以追述名将王方翼生平为主线，通过骈散结合的文体呈现其文治武功与忠孝品性。
全文围绕“孝友忠敬”展开，记载王方翼早年安定县治绩、任沙州刺史时筑城防寇、西域破蕃兵等事迹，详述弓月城之战、热海战役等军事细节，突出其“以少覆众”的统帅才能。文中兼用史传笔法与典故铺陈，既展现其儒家风骨，亦暗含对其晚年遭贬际遇的感慨。张说通过“卓荦文艺，峥嵘武节”等精炼对仗语言，塑造出盛唐边将的典型形象，折射出时代背景下武将的命运轨迹。
原文：
唐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神道碑
良玉礼神，用之西序之器，舍之南山之璞，冏然不有其珍也；君子安命，进之干城之雄，退之去国之老，隤然不失其正也。语夫杖运以行道，属辞以比德，亦何代无其人哉？公讳方翼，字仲翔，太原祁人，王周之后也。王子以败狄受姓，徵君以遯世为名。司徒之济艰难，义形汉室；太尉之图举甲，心尽魏朝。闻蒋济所言，则知尚书志力，兄弟继美；览《周书》所载，则见颍川忠烈子姓皆封，臣节奋扬于百代家声籍甚于四海。大王父司徒定公秉，隋氏之崇也；王父驸马开府文公裕，先朝之懿也；考特进慎公仁表，皇室之甥也：公门总四岳之灵，帝子分五潢之气，是生时杰，郁为人纪。
公雄姿沉毅，凛难犯之色；虚怀信厚，坦招纳之量；识略精断，达应变之权；神守密静，坚不夺之节。孝友内兆于免怀，忠敬外灼于既冠。加以思参造化，诚合鬼神，文其诗书，武其韬略：推此才也，以从政焉，求无匮矣。夙遭家艰，哀过柴瘁，京师号曰孝童。王母同安长公主引贵游之诫，示作苦之端，命太夫人徒居郿墅。储无斗粟，
庇无尺椽，公躬率佣保，肆勤给养，垦山出田，燎松鬻墨，一年而良畴千亩，二年而厦屋百闲，三年则日举寿觞，厌珍膳矣，处约能久，不亦仁乎？在困能亨，不亦智乎？永徽初始宰安定，诛豪暴以育人，察奸宄以申冤，异政三举，清风一变。除瀚海都护府司马，以母疾辞职，为姜恪乘便，逐徒朔州尚德府果毅。岁馀，王本立上书理公，国之惇孝，不宜摈抑，有诏徵还，而亲不待，心与哀绝，气属礼存。诏御医孟默朝夕诊视，免丧逾年，仅堪履立。乐成公东讨新罗，荐为将帅，诏公持节难林道总管。军停不行，授沙州刺史。未至，改拜肃州。以为慢防启寇，非重闭也，迺大筑稚堞，严备橹械，人知有恃，戎亦来威。仪凤岁河西尽蝗独不入境，邻郡凑稔，提挈如云，公倾私泉以资乏，引激水以立磑，举火百灶，日哺千人，遂有芝草丛生，丰年屡降，人之咏德，刊石存焉。
裴吏部立名波斯，实取遮匐，伟公威厉，飞书荐请。诏公为波斯军副使兼安西都护上柱国，以安西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大城碎叶，街郭回互，夷夏纵观，莫究端倪。三十六蕃承风谒贺，自咱汗海东，肃如也。无何，诏公为庭州刺史，以波斯使领金山都护，前使杜怀宝更统安西，镇守碎叶。朝廷始以镇不宁蕃，故授公代宝；又以求不失镇，复命宝代公。夫然，有以见诸蕃之心摇矣。于是车薄啜首唱寇兵，群蕃响应，蝟毛而竖。公在碛西，献捷无虚岁，蹙车薄于弓月，陷咽面于热海，剿叛徒三千于麾下，走乌鹘十万于域外：皆以少覆众，以诚动天。葛水暴涨，祭彻而三军涉渡；叶河无舟，兵叩而七月冰合：由是士卒益勇，戎狄益惧。玺书下问，皇灵远烁，迁夏州都督，徵诣奉天宫。热海之役，流矢贯臂，阵血染袖，事等殷轮，帝顾而问之，视疮欷墟曰：“为国致身，迺吾亲也。”妖贼白铁馀据平城以反，奉诏与程务挺讨擒之。善公有发石坏城之计，反风焚栅之感，封太原郡公。元珍寇边，受命讨击，公以无甲，迺发思造六片木排，袴关钮解，合画为虎文。北至关，先与虏合战，若驱猛兽、蒙皋比，莫之敌也。胡马奔骇，获其二啜，桑乾、舍利两部来降。
初公善书与魏叔琬相辈，工射与赵持满齐名，帝每瞩之，赐比呜辇，赏深悬帐。尝独行入夜，有怪人长丈，直来趣逼，射而仆焉，迺朽木也。太宗壮之，授右千牛。及持满伏法暴骸，公哀而收葬，为金吾奏核，高宗义之，释而不罪。履道坦坦，多如此类。适将任帝夔龙，为国方虎，天下膏润，群生云雨，惜哉不辰，悄焉遘侮。嗣圣之际，太后临朝，有凶人诬奏公废后从兄，常怀怏怏，司刑御史侮文矫制，不名等法，迁于崖州。路至衡山，寝疾捐馆，春秋六十有三。垂拱三年闰正月二十九日，葬于咸阳原。君子曰：斯才也，斯望也，难乎免于斯之代也！周公圣而谤，屈平贤而放，贾谊才而谪，李广劳而丧。彼天命之纠纷，此人情之惆怅。神龙中兴，以陷酷吏例复官爵。孝为人极，忠为令德，神之听之，始枉终直，信矣！有子故光禄少卿璵、今秘书监珣，皆笃行纯孝，慎终追远。说少也，蒙会友昇堂；今老矣，岂能文旌墓？迁司汉籍，感激论都尉之书；邕叙彪情，追美树杨公之碣。铭曰：
上德惟公，气秀才杰。孝宏世美，忠广前烈。日月心照，江河思决。难地必通，暗机先彻。卓荦文艺，峥嵘武节，叹由宰邑，借恂临郡。海女避途，山蛇可问。师律三总，军声六振。锐气入营，长云出阵。肃将国威，烜赫天外。玉弩方擎，云旗卷旆。天道茫茫，自古多伤。功存西域，身弃南荒。易箦中路，悬棺反藏。宝刀生衣，玉玦无光。后有才子，先贤不忘。
译文：
唐朝已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方翼）墓道碑
美玉用于祭祀神灵，便成为宗庙礼器；若弃于南山之中，便只是未经雕琢的璞石，但其内在的珍贵始终不变。君子安于天命，进则成为保家卫国的栋梁，退则成为隐居乡野的老者，其正直的品格始终如一。说到顺应时运以践行大道，通过文辞来彰显品德，哪个朝代没有这样的人呢？公名方翼，字仲翔，太原祁县人，是王周的后代。先祖因击败狄族受封得姓，先辈以隐居避世闻名（王霸）。司徒（王允）公辅佐汉朝渡过危难，忠义彰显于汉室；太尉公（王凌）图谋起兵，尽忠于曹魏。听蒋济所言，便知尚书的志向与能力，兄弟相继显达；读《周书》记载，可见颍川王氏的忠烈，子孙都受到封赏，臣子的气节在百代中高扬，家族声望传遍天下。祖父司徒定公王秉，在隋朝地位尊崇；父亲驸马开府文公王裕，是先朝的贤臣；父亲特进慎公王仁表，是皇室的外甥。公家门汇聚四岳的灵气，帝王后裔分有五潢的祥瑞之气，因此诞生了这位时代俊杰，成为世人的楷模。
王公身姿雄伟，性格沉稳坚毅，有令人敬畏、不可侵犯的神色；胸怀宽广，真诚宽厚，有坦荡容纳的气量；见识谋略精准果断，懂得随机应变的权宜；心神宁静专一，有坚守不变的气节。孝顺友爱在幼年时便已显现，忠诚恭敬在成年后更加鲜明。加上思维能与自然造化相通，诚心能与鬼神相合，文能精通诗书，武能深研韬略。凭借这样的才能来处理政务，能力是无穷无尽的。早年遭遇家庭变故，他的哀痛超过了礼制规定，京城的人都称他为“孝童”。祖母同安长公主以贵族子弟的教训告诫他，让他体验劳作的艰辛，命母亲迁居到郿县的别墅。家中没有一斗存粮，没有一间房屋遮蔽，王公亲自带领仆人，尽力劳作供养家人，开垦山地种田，烧松制墨售卖。一年后拥有了千亩良田，两年后建起了百间大屋，三年后便能每日为长辈举杯祝寿，享用珍美的膳食。身处贫困却能坚持长久，不也是仁吗？处于困境却能通达顺利，不也是智吗？永徽初年开始担任安定县令，诛杀豪强暴徒来保护百姓，明察奸邪坏人来申雪冤屈，优异的政绩多次显现，清廉的风气焕然一新。后任瀚海都护府司马，因母亲患病辞职，却被姜恪趁机排挤，贬为朔州尚德府果毅。一年多后，王本立上书为他辩白，称他是国家的纯孝之人，不应被压制，皇上下诏召回，但母亲已经去世，他内心悲痛欲绝，仍强撑着按礼仪操办丧事。皇上下令御医孟默早晚诊治，服丧期满一年后，才能勉强站立。乐成公东讨新罗时，推荐他为将帅，皇上下诏任命他为持节难林道总管。军队未出发，又改授沙州刺史。还未到任，又改任肃州刺史。他认为疏于防备会招来敌寇，不能只靠紧闭城门，于是大规模修筑城墙，严格准备守城器械，百姓知道有所依靠，外敌也因此畏惧。仪凤年间，河西地区都遭受蝗灾，只有肃州没有蝗虫入境，邻近郡县的百姓聚集而来，如同云涌。王公拿出私人积蓄救济贫困者，引来激流设置水磨，点燃百个灶火，每天供给上千人饭食。于是有灵芝生长，丰年接连到来，人们歌颂他的恩德，将其刻在石碑上留存。
吏部尚书裴行俭在波斯树立威名，实际上是为了攻取遮匐，他看重王公的威严与勇毅，急速上书推荐。皇上下诏任命王公为波斯军副使兼安西都护上柱国，任命安西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大规模修筑碎叶城，街道与城郭交错，各族百姓观看，却都不能看透其布局。三十六国蕃邦纷纷顺应风气前来拜贺，从赞汗海以东，都变得井然有序。不久，皇上下诏任命王公为庭州刺史，以波斯使者的身份兼任金山都护；前使者杜怀宝改任安西都护，镇守碎叶。朝廷起初因为镇守之地不能安定蕃邦，所以任命王公代替杜怀宝；后来又为了确保镇守之地不失，命杜怀宝代替王公。由此可见，蕃邦的人心已经动摇了。这时车薄啜首先发动寇乱，各蕃邦纷纷响应，像刺猬的毛一样竖起，王公在碛西，每年都献上捷报，在弓月城逼迫车薄，在热海大败咽面，在麾下剿灭三千叛徒，将十万乌鹘驱逐到域外，都是以少胜多，以诚心感动上天。葛水暴涨，祭祀刚结束，三军就能涉水而过；叶河没有船只，士兵叩拜后，七月的河水就结冰了，因此士兵更加勇猛，戎狄更加畏惧。皇上下达玺书慰问，皇威远扬，升任他为夏州都督，征召到奉天宫。热海战役中，流箭射穿了他的手臂，鲜血染红了衣袖，其事迹如同古代的忠烈。皇帝亲自探望询问，看着伤口叹息道：“为国家献身，真是我的亲信啊。”妖贼白铁余占据平城反叛，王公奉诏与程务挺讨伐并擒获了他。王公善于用投石机毁坏城墙的计策，有逆风焚烧敌营栅栏的感应，被封为太原郡公。元珍侵犯边境，王公受命讨伐，因为没有铠甲，就发明了六片木排铠甲，菱形的甲片用纽扣连接，合起来画上虎纹。北上到关塞，先与敌人交战，如同驱赶猛兽、披着虎皮，无人能敌。胡人的马匹惊慌奔逃，俘获了他们的两个首领，桑乾、舍利两部前来投降。
起初，王公擅长书法，与魏叔琬不相上下；擅长射箭，与赵持满齐名。皇帝常常关注他，赏赐如同亲近的大臣，恩宠深厚。他曾在夜晚独自出行，有个一丈高的怪人径直前来逼近，他射箭将其射倒，原来是一段朽木。太宗认为他勇敢，任命他为右千牛卫。等到赵持满被处死暴尸街头，王公哀怜他并收葬，被金吾卫上奏弹劾，高宗认为他有义气，赦免了他没有治罪。他行事光明磊落，大多像这样。正将要被任命为朝廷重臣，成为国家的栋梁，使天下得到滋润，百姓得到恩泽，可惜生不逢时，悄然遭遇屈辱。嗣圣年间，太后临朝听政，有恶人诬告王公是废后（王皇后）的堂兄，常常心怀不满，司刑御史歪曲法律伪造制书，以不敬之罪将他贬到崖州。行至衡山，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垂拱三年闰正月二十九日，安葬在咸阳原。君子说：这样的才能，这样的声望，在这个时代难以免于灾祸啊！周公圣明却遭诽谤，屈原贤能却被流放，贾谊有才华却被贬谪，李广劳苦却未得封侯。那是天命的错乱，这是人情的惆怅。神龙年间国家中兴，按照被酷吏陷害的旧例恢复了他的官爵。孝是做人的准则，忠是美好的品德，神灵听到这些，最终会让正直得到彰显，确实如此啊！他的儿子前光禄少卿王玙、现任秘书监王珣，都行为纯厚孝顺，谨慎地对待父母的丧事，追念祖先。我张说年轻时，承蒙他允许进入家中交往；现在老了，怎能用文辞为他的墓碑作铭呢？就像司马迁任太史令，感激地论述都尉（李陵）的事迹；蔡邕叙述班彪的情谊，追述赞美杨公的碑碣。铭文说：
崇高的品德集于您一身，气度才华杰出超群。孝道弘扬世代美德，忠诚光大先辈功业。内心像日月一样光明，思绪像江河一样奔涌。艰难之地必能通达，隐秘的机宜预先洞察。文才卓越不凡，武略突出峥嵘，从县令起步令人赞叹，如同寇恂治理颍川般受倚重。海女为您避路，山蛇可受您询问。统领军队纪律严明，军事声威六次振奋。锐利的士气进入军营，绵长的战云飘出阵地。恭敬地将国家声威，显扬于天外。玉饰的弓弩刚刚举起，云彩般的旗帜卷起飘带。天道渺茫难测，自古以来多有悲伤。功绩永存在西域，自身却被弃于南荒。在中途更换床席（病重），灵柩从南方运回安葬。锋利的宝刀生出铁锈，珍贵的玉玦失去光彩。后世有才华的人，不会忘记先贤的功绩①。
王方翼家庭成员关系梳理
一、先祖与长辈
先祖：王霸（隐居避世）、王允（辅佐汉朝）、王凌（尽忠曹魏）、王思政（北周至北齐时期著名将领）
曾祖父：王秉，隋朝司徒，封“定公”，文档称其“隋氏之崇也”，是王氏家族在隋朝的核心人物，地位尊崇。
祖父：王裕，唐代驸马，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封“文公”，娶唐高祖李渊之女同安长公主，为“先朝之懿”（先朝贤臣）。通过联姻成为皇室成员，奠定王氏家族在唐代的政治基础。
祖母：同安长公主，唐高祖李渊之女，王裕之妻，王方翼的祖母。曾以“贵游之诫”教导王方翼，命其母迁居郿县别墅，让其体验劳作艰辛。
父亲：王仁表，官至特进，封“慎公”，是“皇室之甥”（同安长公主之子，即唐高祖的外孙），与李唐皇室有直接血缘关系，为家族提供政治庇护。
母亲：太夫人，王方翼生母，姓名未详。早年随王方翼迁居郿县，在贫困中由王方翼侍奉供养。
二、后代
儿子：
王玙：曾任光禄少卿，“故”表明其已去世。
王珣：时任秘书监，“今”表明其在撰写碑文时仍在世，二人皆以“笃
行纯孝，慎终追远”著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