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拉弟(曾用名李翠文)
1984年的秋风,依旧在记忆里清爽吹拂,拂动着那段执着求学、热血青春的过往。那年,我已是连续两年参加中考,却始终未能踏入心仪的校门。恰逢教育改革,南郊区出台新规:曾报考过中专与师范的学生,不得再报考南郊区第一中学。母亲心疼家境清贫,劝我早早寻一份工作,挣钱贴补家用,可我心中求学的火苗从未熄灭。受蒋子龙小说《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感召,我不愿终日躬耕田间、囿于乡土,一心想重返校园读书求学。思来想去,我骑着自行车,远赴风峪沟南街石料场,在深山工地里找到了父亲。父亲见我千里迢迢寻来,既惊愕又动容,一眼看懂了我执着的求学之心,终是点头应允,愿意继续供我读书。
开学那日,恰逢连绵秋雨,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我的行李,一路泥泞颠簸,将我送到学校。我就此踏入了刚刚组建的太原市南郊区第一职业中学。彼时学校仅有两个一年级班级,均由南郊区农业技术学校划转而来,一职中刚刚起步,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如一张素净的白纸,静待我们师生共同执笔,描绘青春的画卷。
我们这一届学子,何其幸运。在史俊杰书记、朱林荣校长、乔学圣教务主任,以及各位恩师的悉心引领下,我们一边亲手参与校园建设,一边端坐课堂刻苦学习。当时学校仅设两个职业班:一班为蔬菜班,班主任韩银虎老师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职一班的同学,均来自南郊区十一个乡镇,皆是曾报考中专、师范的优秀学子,大家各有所长、意气风发。班长是来自武宿的韩慧芳,行事干练、性格泼辣有魄力,是全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班里的胡翠英同学,更是标枪项目的绝对强者,是我们体育场上的“女扛把子”。后来,班里转来新同学张向东,他母亲在小店子经营洗相片馆,家境优渥,自身运动天赋出众,很快便成为职一班的体育领头人。受他与同学们的感染带动,我也开始坚持体育锻炼,一步步加入学校体育队,主攻中长跑与竞走项目。二班为畜牧班,班主任张启荣老师德高望重、待人宽厚,如长者般温暖呵护着每一位学生。
除此之外,校园里还有园艺一班的学长大姐们、园艺二班的学弟学妹们,我们朝夕相伴、一同学习、一同劳动、一同成长,日久天长,彼此之间结下了真挚而深厚的友谊,亲如一家。
各科任课老师,更是尽心尽责、倾囊相授:数学马建斌老师,讲课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化学张俊华老师,总是耐心引导、循循善诱;英语雷玉兰老师,一字一句纠正发音,教学一丝不苟;生物郝四清老师,学识渊博、讲课生动有趣,课堂总能引人入胜。唯有物理老师几经更替,起初由南郊区一中杨老师兼任,继而换成山西大学毕业的赵老师,最终由郭素毅老师固定任教,可无论哪位老师执教,都严谨认真、从未有半分敷衍。
建校的岁月,虽辛苦却格外难忘。校园建设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修筑300米长的出入通道,我们跟着老师挑土夯基、挥汗劳作,好不容易垫好路基,又铺上沥青。这条凝聚着师生汗水的道路,后来成了每日晨跑的主场地。每当日出时分,全校师生列队出发,从校园跑道经杜家寨村北,至太茅路折返;运动队的同学则跑得更远,沿太茅路奔向贾家寨、大村路口再归来,口号铿锵、步履坚定,满是少年意气。
随后便是整治操场,原本荒芜的空地,在我们双手劳作下平整一新,硬是修出200米标准跑道,安装了单杠、双杠,建起篮球场、跳远池,标枪、铅球场地也一应俱全。而隔壁畜牧二班的体育实力向来强劲,周四宝的铅球、段国强与王有生的短跑,每届校运会都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实力令人叹服。高中三年,各类体育赛事中,我们一班与二班同台竞技,总是稍逊一筹,可全班同学心中,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前三年高中生活,每日早操锻炼,让自己身体素质有了很大提高,当班长宣布我作为班级4×100接力赛选手时,觉得自己身上责任很大,决不辜负大家的信任!1987年春季运动会,我作为4×100米接力最后一棒选手,拼尽全力冲向终点线。当成绩公布,职一班以总分第一,斩获全校八个班级体育比赛冠军时,全班同学激动得相拥而泣,连一向要强的二班体育班长张文清,也喜极而泣。这泪水里,有多年的不甘,有逆袭的荣耀,更有少年人最纯粹的热血与感动。
冬日来临,打制煤糕取暖成为日常。此前修路时,我们跟着工人师傅学会了驾驶手扶拖拉机,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拉煤运土、分工协作,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全然不觉冬日严寒。
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是1984年12月的那场救火。当时班级篮球赛正酣,校园旁的良种场突然起火,稻草燃烧噼啪作响,火势迅速蔓延。史俊杰书记、朱林荣校长第一时间组织全校师生奔赴火场,天寒地冻之中,我们没有专业灭火器材,便端着洗脸盆,一趟趟往返取水,一盆盆水奋力泼向火海。不少同学的衣服被冰水浸透,寒风一吹冻得坚硬如铁,却无一人退缩,人人奋勇救火。大火扑灭后,区委与区教委专程表彰我校师生,为表现突出的老师和同学,每人颁发一套蓝色秋衣秋裤。这份特殊的奖励,我珍藏心底,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纪念。
三年高中时光,校园一日比一日完善。暑假里,朱校长亲自带领我们与工人一同搭建新食堂、大礼堂,就连食堂的灶台,都是朱校长亲手设计、亲自垒砌。灶台设计精巧,有吸风灶、吹风机火,还有实用的“霸王火”,即便当年电力供应不稳,也能保障全校数百名师生按时就餐。后来,校园建起温室大棚,园艺班同学在棚内种植蘑菇,操场前的田地种满新鲜蔬菜,绿意盎然;农技科更在一根玉米棒上成功嫁接三株作物,斩获华北农业发展评比二等奖,标本留存校园,成为学校的骄傲。渐渐地,校园有了阅览室,我们得以徜徉书海;有了实验室,化学生物课可以亲手操作实验,学习更添乐趣。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视剧方兴未艾,一部83版《射雕英雄传》横空出世,瞬间俘获了我们这群懵懂少男少女的心。郭靖的憨厚侠义、黄蓉的娇俏聪慧、江湖的刀光剑影与儿女情长,成了课余时间最热门的话题,也成了晚自习里最大的“诱惑”。
每每夜幕降临,教室里的灯光亮起,总按捺不住心里的追剧念想,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校园,有人找各种借口结伴去往贾家寨小卖铺,就为了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看上一集心心念念的《射雕英雄传》。小小的店铺里挤满了同校的同学,大家屏住呼吸盯着屏幕,连说话都压低声音,生怕错过分毫精彩剧情。看完匆匆赶回学校,一路上便迫不及待地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刚看的剧情,猜测着后续的发展,把江湖里的快意恩仇,聊得热火朝天,全然忘了偷偷跑出去的忐忑,只余下少年人的雀跃与欢喜。
课余生活,满是温暖与欢乐。每年新年联欢会,女同学武秀清演唱的晋剧,字正腔圆、韵味十足,一开口便惊艳全场;还有一年元旦,老师特意安排我装扮成圣诞老人,为同学们送去惊喜与欢笑。这两件趣事,后来成了高中毕业纪念册里,大家提及最多、最难忘的青春片段。
学业之上,我们同样不甘人后。1987年全区模拟考试大排名,如今虽已记不清当年职高究竟有多少同学闯入全区前一百名,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南郊职业一中的成绩,足以让全区各校刮目相看、另眼相待。我也有幸位列前五十,头就有点大,当时满心以为升学已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谁料世事难料,骄兵必败,大意失荆州,最终还是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晚上休息时,我们轮流校园巡逻,守护校园平安;体育课上,胥文信老师教授形意拳与鞭杆技法,既强身健体,又习得防身本领。三年光阴,我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有担当、有责任的青年,也因班级事务,打破了与女同学的隔阂,学会了真诚相处。三年间,我结识了南郊区十三个乡镇的同窗好友,尤其是一同从晋源学校而来的刘楗、苏建平、侯永汾,我们朝夕相伴、并肩前行,结下了一生难忘的深厚情谊。
时光匆匆,三年转瞬即逝。1987年高考,我再度落榜,心中满是不甘与失落。朱林荣校长与职三班武建平老师,怜惜我求学心切、勤奋刻苦,安排我留校后勤帮厨,边劳作边补习。临近新年,我正式进入武老师的三班复读。让我倍感温暖的是,三班的同学们从未将我视作补习的外人,待我如至亲好友,班集体的温情,慢慢抚平了我落榜的阴霾。时至今日,三班的老同学依旧时常相聚,每次重逢都有说不完的话语,那份纯粹的亲切感与幸福感,历经岁月从未改变。
回望在太原市南郊区第一职业中学的四年,比常人多了一年求学时光,却也收获了加倍的成长与感动。当年校园初创,条件虽艰苦,可师生同心、携手并进,边建校边求学,有汗水挥洒,有欢声笑语,有挫折磨砺,更有破茧成长。恩师的谆谆教诲、同窗的真挚情谊、并肩奋斗的燃情岁月,都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纵然岁月流转,校园早已换新颜,可那段青葱岁月里的人与事,永远镌刻在心底,历经流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