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数载,幸习太湖学术,然所得尚浅,门诊应对杂病时,疗效时有参差,究其缘由,竟难明其理。久闻太湖师门师兄师姐言,太原王慧永老师学识广博、医技精湛,且胸襟豁达,毫无藏私之心,愿以赤诚倾囊相授,遂于年末有幸前往跟诊,随师学习。
王老师门诊患者络绎不绝,每日上午复诊者接踵而至,且皆反馈疗效确切。老师临证思路开阔、多维辨证,跟诊期间常谆谆教诲:欲识病理,必先明晓人体正常生理,唯有知常方能达变。中医临证,切忌固化思维,不可执着于方证对应、模型辨病,当打开多维思路,以核心病机为诊疗主线。西医生理病理可融于中医辨证,脏腑、六经、八纲、五运六气标本气化等诸法皆可活用,虽同一症状背后的病机唯一,看待疾病与症状的角度却可多样,但最终对疾病成因与核心病机的把握,绝不能有丝毫偏差。方剂药物的使用或有个人偏好,然围绕病机施治的主线始终唯一。
如遇一例饭后胸闷伴目涩、月经先期的患者,常规诊疗或辨为胸痹、肝气郁滞,或归为少阴寒化、心阳不足,而老师从西医生理角度剖析:饭后即刻胸闷,乃膈肌上抬所致;稍作片刻后胸闷憋胀,则为心脏血液流向消化道引发心肌缺血。老师抓独辨异,区分胸闷发作的时间节点,直取病机核心,治法简捷精当,予厚朴生姜半夏甘草人参汤化裁,加木香、槟榔、黄芪、桂枝、菊花、枸杞子等药,患者一周后复诊,疗效甚佳。诸如此类的医理与方剂,我虽早已熟知,然临证时因思维匮乏,难以灵活运用,终致疗效不尽如人意。
再如门诊多见的荨麻疹、鼻炎患者,老师常以麻黄附子甘草类方剂加减施治,复诊时据病机变化,或去麻黄、附子,加柴胡、黄芩,或茵陈、黄芩,或青蒿、黄芩,从太少两感证转为少阳证;亦有去柴胡、茵陈、青蒿等少阳之药,加熟地、山茱萸、牛膝、丹皮等,从少阳证直裁为少阴精亏寒化证。其方剂化裁,皆紧扣病机,可见六经气化在疾病发展中是一脉相承的演变过程,而非孤立的点与面,温、补、清诸法的转换,仅在一方之中微调即可,无需另立新方。
又如溃疡性结肠炎急性发作期,患者便血严重,此为伏邪病发于少阳、潜伏于少阴所致。发作期予黄芩汤、芍药汤,潜伏期则用乌梅丸。处方以当归、芍药养肝血,黄芩、黄连、芍药取黄芩汤、芍药汤之意,清解少阳伏邪,木火同清;枳实配桔梗调畅气机,斡旋上焦中焦气化;茜草、三七、阿胶、地黄为吴门止血之首选,血虚血瘀者,补血以宁血、活血以生血,阿胶补血宁血,茜草、三七活血生血,止血而不留瘀;太子参、甘草健脾益气,合当归取归脾汤之意,养血归脾、气能摄血,益气不用黄芪而选仙鹤草,因仙鹤草又名脱力草,兼具补气、清湿热、杀虫之效;肉桂配伍黄连,取交泰丸之意调畅神志,黄芩汤调畅气化。待患者进入缓解期,则去黄芩、茜草、阿胶,加乌梅、附子、细辛、吴茱萸、干姜、银花,生地易熟地,加山茱萸等药,以恢复脏腑形质。老师临证,诸如此类的方剂化裁变化,不胜枚举。
跟诊期间,老师常告诫我们,方剂学的精髓,在于能将看似无关的两方融会贯通,而非仅对比相关方剂;临证之时,亦当将看似无联的症状关联分析,探求其内在病机,盖因人是有机整体,症状之间必有其内在联系,需以所学医学知识,解读症状背后的病机本质。无论患者描述的症状何其繁杂、看似无关,老师皆能以中西医知识为纲,将诸症整合归一,精准抓住疾病的主要矛盾。老师对《伤寒论》中相关症状的条文能信手拈来,对西医解剖、病理所致症状的机理亦了然于胸,诸般诊疗方法,皆能运用自如。老师常言,若对脉证、症候无法关联解读,便是自身知识有缺,此时当及时补学、广读典籍,远胜于闭门苦思,这正是我亟需精进之处。临证的关键,并非见方识方,而是能从症状背后探求病机,依机立法、据法遣方,我们要做的是“问答题”,而非简单的“选择题”。
此行跟诊,我收获颇丰,老师还教我为人治学之道:切勿轻易否定他人的学术思想,当以空杯之心先学其长,再独立思考,临床之中,能落地、有疗效方为根本。唯有不断汲取他人之优,方能完善自身。跟随王老师跟诊学习的这段时光,我不仅习得扎实的临证医技,更深刻领悟了医者仁心的真谛与治学从医的准则。门诊之中,遇有因生理衰老、仅体检可发现,或检查结果看似凶险、实则对身体无碍的情况,老师皆会耐心为患者解释,绝不随意开药,避免患者过度治疗。老师倾囊相授的,不仅是临床经验、效方良剂,更是辨证的思路、临证的智慧,以及为人从医的品格,是真正的授人以鱼更授人以渔。师者言传身教,润物无声,这份教诲与指引,是我从医路上最珍贵的财富。
感念王老师的悉心栽培与无私传授,这份恩情我将永铭于心。未来行医,我必以勤补拙、精研医术、笃行不怠,以扎实的疗效践行医者初心,不负老师的殷殷教诲与一片苦心,以仁心仁术回馈师恩,不负患者所托,在中医之路上步履不停,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