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并州晋祠泉
欧阳修
古城南出十里间,鸣渠夹路何潺潺。
行人望祠下马谒,退即祠下窥水源。
地灵草木得馀润,郁郁古柏含苍烟。
并儿自古事豪侠,战争五代几百年。
天开地辟真主出,犹须再驾方凯旋。
顽民尽迁高垒削,秋草自绿埋空垣。
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颜。
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
废兴仿佛无旧志,气象寂寞馀山川。
惟存祖宗圣功业,干戈象舞被管弦。
我来览登为太息,暂照白发临清泉。
鸟啼人去庙门阖,还有山月来娟娟。
【赏析】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景德四年(1007)诞生在江西西路吉州庐陵永丰(今天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熙宁五年(1072)逝世。先后担任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官职,逝世后累赠太师、楚国公,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是北宋最杰出的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之一。欧阳修与范仲淹一样是古代文人的典范,少年饱读诗书,进士及第后又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积极作为,不管是在地方,还是在朝堂,均有很多建树。欧阳修在史学上也有突出贡献,与人合作修订了《新唐书》,独自撰写了《新五代史》等。欧阳修最为后人称道的还是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提倡以韩愈为宗,反对浮糜文风,认为文章要“中于时病而不为空言”,反对“好为新奇以自异”。他的文章,言之有物,擅长抒情,说理畅达,影响了宋朝一代文风,被后世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同时他在诗、词创作上也有不俗表现,诸如“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等等名句皆出自欧阳修之手。欧阳修在当时就很有文名,与他同时代的大词人苏轼就对欧阳修有过很高评价,认为欧阳修“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这首《过并州晋祠泉》作于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夏秋之际,是欧阳修出使并州时做的一首借景怀古之诗。诗作语言优美,境界宏阔,很好地体现了欧阳修诗歌创作的特点。
晋祠位于太原市西南的悬瓮山脚下,是中国目前现存最古来的祠庙建筑群。晋祠又叫晋王祠、唐叔虞祠,是为纪念晋国始封诸侯唐叔虞而建。晋祠的始建年代由于历史久远难以考究,但最迟在汉代已经有文献做了记载,北魏时期的郦道元在其《水经注》中曾明确描述到:“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晋祠中最为著名的是有几眼神泉,一名难老泉,泉名来自《诗经》中“永锡难老”之句,另一名泉叫善利泉,泉名来自《道德经》中“上善利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句。这些泉水喷涌而出,清澈淋冽,蜿蜒不绝,是晋水的重要源流,与晋祠内的亭台楼阁构筑成一幅幅优美的山水图画,是历代文人雅士心向往之的去处。欧阳修出使并州,自然不会错过这一美景,因此他在《过并州晋祠泉》中开篇即对这一美景做了描述:“古城南出十里间,鸣渠夹路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马谒,退即祠下窥水源。”离开并州古城,一路向南走来,路边的水渠里是潺潺流过的清水,水声激荡,就像美妙的音乐迎接着他们的到来。远处就是闻名遐迩的晋祠了,一行人下了马怀着虔敬的心去叩拜那些古代贤哲,但他们还是惦记着祠中的神泉,退出祠堂就急急忙忙寻找泉水的源头去了。晋祠内直至现在还留存着二十余株古树,最出名的有两株,一为有千年之久的唐槐,一为有三千年之历的周柏,特别是那株柏树,历经千年而风韵依旧。欧阳修看到它的时候正是枝叶茂盛之际,巨大的树盖郁郁苍苍,显现着这株古柏旺盛的生命力。望着眼前这株历尽沧桑而依旧丰茂的古柏,欧阳修由不得赞叹到:“地灵草木得馀润,郁郁古柏含苍烟。”
欧阳修和范仲淹一样都不是纯粹的文人,他们是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抱负的士者,特别是欧阳修他还是一位精通历史的大学者,他对大宋以前的五代史有着深入的研究和了解。古人曾有“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的历史观,欧阳修研究历史,研究五代史,其目的还是在于他的“治国、平天下”。他在《五代史伶官传序》中感叹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这段文字感叹的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事。五代时期的后唐、后晋、后汉等国都与当时的并州有关。唐朝时期并州是三京之一的北京,城市建设得到较大发展,城墙高大,两城相连,是北方雄郡,唐朝末期诸侯争雄,后唐李克用、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等都先后依托并州建立国家,特别是五代时期最后灭亡的后汉,曾经依托坚固的并州城让统一天下的赵宋王朝吃尽了苦头。宋朝开国两任皇帝,几次发动战争,才最终攻取了并州城。为了以防万一,宋王朝攻克并州城后,曾将城中百姓尽皆外迁,将牢不可破的并州城一举焚毁。欧阳修站在晋祠,望着远处毁坏的并州古城,心中涌动的是那段难以忘怀的历史岁月:“并儿自古事豪侠,战争五代几百年。开天地辟真主出,犹须再驾方凯旋。”并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多年战争养育出的并州人多有豪爽之气。唐朝末期,诸侯争霸,你方唱罢我登台,滚滚狼烟一直未能停下。直至我们的“真主”出现,平定诸侯,统一天下。可是在攻取并州城时遇到巨大困难,两任皇帝前赴后继,才最终取得胜利。诗句中一个“犹”字道尽了战事的艰难。“顽民尽迁高垒削,秋草自绿埋空垣。”这两句叙述的就是战事结束以后并州城的命运,城中百姓被迁出去,坚固的城池被宋军销毁。远处就是那座毁坏的历史古城,断壁残垣,荒草萋萋,繁华已逝,满眼苍凉。
战争已经结束,现在天下太平,荒废的古城之外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颜。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晋水清澈淋冽,就像镜子一样照耀着游人的面孔。绵延不绝的晋水哗啦啦流在晋祠外面的田地里,千亩稻田随风摇曳,一幅丰收在望的美好景致。“废兴仿佛无旧志,气象寂寞馀山川。惟存祖宗圣功业,干戈象舞被管弦。”面对如此美景,看不出一点国家兴亡的痕迹,唯有美丽的山河寂寞地出现在远处的阳光下。更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管弦之声,昨日的滚滚狼烟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历史记住的可能只有祖宗在昔日征战时留下的功业了。“我来览登为太息,暂照白发临清泉。鸟啼人去庙门阖,还有山月来娟娟。”最后几句是诗人的感叹,也是对岁月的无可奈何。泉水叮咚,泉水里映照的是诗人被岁月沧桑出来的白发。太阳已经落下去,祠里的游人一个个离开,连树上鸣叫的鸟儿也停止了工作。祠堂的大门慢慢关上,周围一片寂静,高空中是一轮明月,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诗人前行的土路。
1000多年前欧阳修就这样满是惆怅地离开了晋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