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西北,汾河出山口的烈石山下,有一座窦大夫祠,其元代献殿的硕大角柱上,悬挂着清代凤台县令沈荣昌作的一副对联:
太行峰巅,孔圣为谁留辙迹
烈石山下,晋贤遗泽及苍生
这一问一答背后,既有载于信史的事实,也有出于信仰需要的叙事建构。窦大夫是谁,和孔子有何关系,为何又成为遗泽苍生的水神?
窦大夫祠献殿
《史记》记载,孔子在卫国无法施展抱负,打算来晋国找正卿(执政大臣)赵简子。走到黄河边的时候,听闻赵简子杀掉了窦鸣犊和舜华(他们是晋国的贤大夫,也是赵简子的重要辅臣),孔子感到很失望,临河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还说“君子讳伤其类”,于是调转车驾,回到了陬地。
根据这个记载,孔子根本没有渡过黄河,更不可能在太行山上留下车辙。明人陈榧在《先师孔子回车庙解》中承认,太行回车之说是后人附会。但他又说,后人思孔圣,“徘徊行山之巅,望孔子临河旋辕之处,庙曰回车,亦何不可。况我孔圣道在天下,功在生民,自国都以迫乡郭,皆宜祀之。” 所以除了山西晋城、长治一带的太行山上有车辙传说,河南、山东的黄河边上,也有好几个 “孔子回车处”。本质上,这些都是后人祭祀孔子的信仰之车辙。
如果说孔子的车辙是全国士大夫的信仰共识,那么山西百姓对于窦大夫作为水神的崇拜,则根植于特殊的自然环境。
明代天启七年(1627)《烈石渠记》碑载,“三晋地瘠山多,风高天冷,十年中旱常八九……故水利一事在四海为首务,在三晋为急务。”这个“急”字,需要对照史籍中频繁出现的“赤地千里”、“饿殍盈野”、“死者山积”等对旱灾的描述才能了解。这也意味着,仅靠人的力量(水利工程),无法解决缺水和旱灾问题。所以山西境内重要的水源地,都要供奉神灵。
晋祠本是祭祀唐叔虞之所,宋代以后,圣母却成了主神,因为百姓把她奉为晋水水神,“春夏祈雨,以祷丰年”。介休洪山泉畔,源神庙里的碑刻记录了宋代名相文彦博治水的功绩,也记下历代分水、争水、定规的往事。洪洞霍泉旁,水神庙(广胜下寺)元代壁画里,祈雨图和行雨图占据最显眼的位置,杂剧图里的戏班也是为了酬水神。而窦祠所在,是山西第一大河汾河的出山口,旁侧又有寒泉等泉水涌出,可谓上风上水、虎踞龙盘,又位于省府北郊。
汾河出山口
综合以上因素,祠里供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水神(区域保护神)的任务必须放到他的肩上。这是百姓生存信仰的逻辑。在窦祠现存最早的碑文中,金代的县令史纯写到:“里人呼为烈石大王,语涉怪诞,又无出处。”这或许说明,当地百姓并不知道窦大夫是谁。
在沈荣昌的对联里,其实隐藏着两种原本貌合神离的意识,孔子为窦鸣犊之死而叹息回车,是因为把他视为守护王道的同类,这是后来的士大夫纪念窦犨的原因(孔圣为之留辙迹);百姓祭祀烈石大王,是因为祈雨可灵可灵了(遗泽苍生),而不是因为他是孔子认证的贤人。
早期史料如《史记》《国语》只提到窦犨是晋大夫,与赵简子政见不合,未提及水利。唐代李频诗中写道:“游访曾经驻马看,窦犨遗像在林峦”。这只是一个文人游历、凭吊古迹的场景,没有祈雨的痕迹。此时的窦祠,可能更接近于乡贤祠,不具备水神职能。
窦祠山门
两种意识的整合或许与晋祠类似,人们把圣母(水神)说成是唐叔虞之母。在窦祠的案例中,宋代在上层变法和下层祈雨的背景下封烈石神为英济侯,负责具体执行变法和组织祈雨的当地官员(士大夫),又把水神的身份落实到了窦犨头上。到了金代,宋碑已佚,史纯需要重新进行整合。作为县令,他既是尊奉孔子遗教的士大夫,也是百姓的父母官,天旱之际代表百姓举行祈雨仪式。所以碑文开头就说,“俗呼为烈石神,盖里俗传之讹……考之图籍,乃春秋时赵简子臣,姓窦名犨,字鸣犊。生而烈直,志比秋霜,死也英灵,能兴云雨,里人故立祠祀焉。”
明清以来的方志多记载,窦犨在生前就带领百姓在阳曲一带治汾水、兴水利,更可能是在两种意识整合后期给窦犨建构的“前传”。与太行车辙的传说类似,偏离史实的叙事建构,也是信仰生成的踪迹。
窦祠与西岩
沈荣昌对联本身就是两种意识整合的结果,也是对两种信仰生成的总结,这是关于信仰的车辙。而关于车辙的信仰,在这副对联写下的七十多年前,已经有另一个山西人完成他的注解。
1678年,康熙下诏开设博学鸿词科,七十三岁的傅山被连床带人抬上了去北京的车,到崇文门外,车辙不再延伸。他在《病极待死》中写下:“此生若得生还里,汾水西岩老首丘。”他要回的“西岩”,正是窦祠所在的烈石山下,他早年的读书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