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毕业那会儿找工作,有两场面试我记得特别清楚,倒不是因为多成功,恰恰是因为自己闹的那些笑话。
第一场在杭州。那家国企很大方,包来回车费和住宿。我心想这不相当于免费旅游嘛,四月的杭州,想想都美。到了地方住进安排的酒店,上网一查房价——好家伙,一晚五百多。当时对南方单位的“财大气粗”有了直观认识,心里已经开始幻想在这上班的画面了。
第二天特意早起,洗头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得挺精神。到了单位门口,HR让我先去门卫亭等。一进去,看见里面站着的几位: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有位大哥的头发抹得跟电视剧里的精英似的。我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杭州,连保安都这么有派头,这单位肯定错不了。
等HR来接我们进去,我才恍然发现——那几位“保安”,全是跟我一样的面试者。
会议室里,大家围着圆桌坐。男的清一色西装领带,女的衬衫半裙配小皮鞋。只有我,穿了件绿格子衬衫,配条黑色短裤,漏出我黑黑的小腿,活像误入商务会议的大学生。那场面试的结果可想而知,走出单位时心里那点小忧伤,跟杭州四月的小雨似的,细细密密地飘着。
不过我和一块面试的山西老乡倒是想得开,转头就逛西湖去了。看着湖边大爷大妈下棋,小孩子追着风筝跑,路边文气青年拍照绘画,远处隐约传来《新白娘子传奇》的歌声,仿佛一下回到了童年。
我们在苏堤上走了好久,穿过大片的香樟树林,还去看了雷峰塔——塔里有电梯,这在我老家山西的景区可没见过。那一刻的遗憾特别具体:要是认真准备一下,是不是就能常来看这片湖了?
第二场面试也是一家国企,在广东。我与技术主管聊得挺顺,直到他问我实习有什么感想。
我脑子一热,把憋了很久的疑问倒了出来:“我在实习过程中其实有个问题一直不理解,但是当时实习的时候也不好指指点点,就是明明我们有些工艺技术和设备,各方面都有了新的突破,这种工艺革新文献网上随手一搜都是,甚至也有很多厂家都进行了试用和改革,收益很明显。我实习得这家单位在我们省内该行业属于龙头,而且与各高校研究所都有密切联系,但是他们使用的工艺设备乃至试剂都是几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东西,对此很不理解”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看我:“你能想到这些很不错,但是小伙子你没考虑到一个问题,就是企业存在的第一目的是生存,也就是效益。实验室对各种工艺产品进行研究革新时,他们是缩小了无数倍产值进行的,而我们企业一生产,动辄就是几百万几千万进行,身为企业管理人员,我们不仅要追求效益,改革技术,更要保证当下效益不的稳定,我们几千上万的员工的工资都能安稳发放,以及在生产过程中,所谓的技术革新在扩大百倍千倍万倍的情况下是否能提升足够的效益,技术革新设备换代以及工艺变更下我们的生产是否安全环保,更换费用以及后续维修保养生产的成本是否根这点技术带来的效益包括,这是要进行一系列复杂的评估计算。”他顿了顿,“你们年轻人有新技术视角,这很好。但真正的革新,得先理解脚下的土地有多厚。”
我坐在那儿,脸慢慢热起来。忽然想起《三体》里那句话:“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在学校待久了,我竟不自觉地用论文标准去丈量现实世界的复杂。
那场面试我通过了。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去。说不清是舍不得太原,还是没准备好离开熟悉的一切。
现在偶尔加班到深夜,我会想起杭州酒店窗外的那片霓虹,想起广东那位主管说话时诚恳的眼神。每份工作、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季节和土壤,就像老家的庄稼人,他们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要等待。
而刚毕业的我,曾那么急切地想证明自己读过的书、写过的论文都有用,却忘了问:你想浇灌的,到底是哪一片土地?
这些面试像两面镜子,一面照见我的青涩和笨拙,一面照见广阔世界里,我还有太多需要低头学习的东西。如今穿着“长衫”坐在工位,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穿短裤去面试的自己——有点可笑,有点可惜,但那是真实成长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