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亲征北汉,四月,北汉君主刘继元献晋阳城投降,北汉就此覆灭。
这本是中原一统的大事,却成了晋阳这座千年古城的灭顶之灾。只因晋阳百姓守城时的拼死抵抗,让赵光义记恨不已,再加上此地素来有“龙兴之地”的说法,五代三位帝王皆起于太原,地势险要、民风尚武,成了赵宋皇权的心头刺。城破之后,一道圣旨,让晋阳从北方重镇变成了一片焦土。
赵光义对晋阳的毁灭,做得彻底又决绝。
先是下令火烧全城,宫殿、官衙、民居尽数被焚,火光连日不熄,千年建筑化为灰烬;次年又引汾河、晋水漫灌废墟,让焦土变泽国,断了后人重建的可能;同时废除太原府建制,将其降为四等的并州军事,把州府治所从晋阳迁到榆次,让这座城彻底失去了行政和军事核心的地位。
一千五百多年的晋阳古城,就这么被从地图上抹去了。
城没了,城中的官员和百姓,命运也被彻底改写。北汉官员的结局,走的是恩威并施的路子,核心就是消除北汉的政治残余。
投降的刘继元被封彭城郡公,看似礼遇,实则被软禁在开封,一辈子没能回晋阳;那些有过抵抗、在当地有声望的文武官员,要么削官被迁到开封附近管控,要么调往偏远州县,彻底断了和晋阳的联系;只有少数没参与抵抗的低级官员,被留用在榆次的新州府,却也毫无实权,不过是做做安抚地方的样子。
唯有北汉名将杨业,因熟悉北方边防被留用戍边,这也成了后来杨家将抗辽的开端,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比起官员,晋阳百姓的遭遇要惨烈得多,他们成了赵光义迁怒的主要对象。
破城之初,宋军便在城中劫掠,随后随着毁城令下达,数万百姓被强制迁出。大家来不及收拾家当,只能扶老携幼被宋军押送着离开,有的往榆次、阳曲,有的被远迁河南、山东。途中饥寒交迫、疫病横行,不少人没能撑过去,还有些不愿离开故土的百姓,要么被强行驱离,要么躲在废墟里,最终葬身火海与洪水。
那么,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晋阳百姓,又该如何求生?
在这场灭顶之灾里,他们靠着骨子里的坚韧,走出了三条生路。
一部分百姓被迫迁离,成了异乡的流民。
迁到榆次、阳曲的,离故土近,还能勉强适应,在新州府周边搭茅棚、耕薄田,虽日子清苦,好歹还能聚在一起,留着一丝晋阳乡情;而被迁到河南、山东的,水土不服、语言不通,还被当地官府当作“北汉顽民”,大多被安置在偏远村落,要么给地主当佃户,要么打零工、做小买卖糊口,几代人之后才慢慢融入当地,只是晋阳的记忆,也渐渐淡了。
还有些百姓,死活不愿背井离乡,选择在废墟上坚守。
晋阳被焚毁、水灌后,他们偷偷回到这片焦土,在废墟的高坡上搭起茅棚遮风挡雨,靠着捡拾残粮、挖掘野菜度日,后来慢慢在周边开荒种地,靠着汾河水勉强过活。
这些人聚少成多,在晋阳废墟西北角形成了小小的居住点,宋廷将其命名为“归德村”,可百姓们从没忘过故土的劫难。到了明代,这个村子正式改名为古城营村,一直延续到今天,成了晋阳古城唯一的活见证。
另外还有一批百姓,靠着手艺和勇气,流离四方谋求生路。
晋阳本是北方手工业和商业重镇,城里有不少工匠、商贩。城破后,他们带着手艺逃离,有的往北到了契丹边境,靠打铁、建屋被部族收留;有的往南去了开封、洛阳这些中原大城,做晋阳特色手工艺品、卖北方特产;还有些尚武的百姓,不愿受宋廷管控,索性躲进太行山,靠打猎、采药为生。他们散落各地,却把晋阳的手艺和精神,带到了四面八方。
太平兴国七年,宋廷见晋阳废墟周边渐渐又有了人烟,又觉得榆次并非军事要地,便下令在晋阳废墟东北的唐明镇重建太原城。
为了“钉破”晋阳的“龙脉”,新太原城修了大量丁字街,“丁”与“钉”同音,试图让此地永远再无“帝王之气”。而这座满是丁字街的新城,就是如今太原主城区的雏形。
赵光义烧了晋阳的城,灌了晋阳的土,却没能毁掉晋阳百姓的根。晋阳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从来不是一把火、一汪水能浇灭的。
如今走在太原晋源区的古城营村,还能看到晋阳古城残存的夯土城墙,看到那座在废墟上重建的阿育王舍利塔。它们静静伫立在那里,看着这片土地从焦土重新焕发生机,诉说着千年前的那场劫难,也见证着晋阳人跨越千年的生存与传承。
一座城或许能被轻易摧毁,但一方百姓的生命力,永远扎根在脚下的土地里,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