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波罗雕塑（吴为山作品）
1
公元1271年初冬，17岁的意大利青年马可•波罗，跟随做生意的父亲尼可罗•马可和叔父马飞阿，从故乡威尼斯出发，沿着“陆上丝绸之路”前往中国。这是他父亲和叔父的第二次中国之旅，却是他头一次跨越万里之遥，探寻东方世界的神秘。
经过三年半的艰辛跋涉，他们于公元1275年到达元上都（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正蓝旗上都镇），受到了元世祖孛儿只斤•忽必烈的盛情款待，之后的十七年间，一直在元朝生活，并受到重用，供职于朝廷。其间，马可•波罗奉忽必烈之命，先后巡视元帝国诸省，以禀报各地详情，因此游历了许多城市，其中就有古都大同。
历史已经隐去，想要知道马可•波罗对大同的印象，只能查阅《马可•波罗游记》了。
这部游记也被译作《东方见闻录》，许多人称其为中国版的《徐霞客游记》，在东西方读者中影响甚广，极大地增进了西方人对东方世界的认知，尤其是对古老中国的了解。我找来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1981年12月的版本①，系马可•波罗口述，鲁思梯谦笔录。
鲁思梯谦是意大利比萨的一位小说家，是马可•波罗的好友。他文笔优美、学识渊博，为马可•波罗的口述做了详尽的记录和升华。就此，我想通过他们的视角，回眸元代大同城。
大同古城四牌楼夜景
2
《马可•波罗游记》涵盖了作者在东方多国游历的见闻，大同只是他到过的其中一座城市，故而未列专章详述。
对大同城的确切记载，出现在第三十七章《太原府王国》中。“在前面说及的十日行程之外，再走五日路程，便可到达一座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名叫大同（Ach-baluch），皇帝陛下行猎地的范围，一直扩展到这里。在这个范围内，除了皇家的王公和在大鹰师处注册的人以外，无人敢妄行狩猎。在这个划定范围以外，一切有品位的人，可以自由行猎。”细读这段，只“一座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这句，是马可•波罗对大同城的印象，却没有记述街市、建筑、商贸、民情、风光等，不禁令人猜测，是他当年在大同停留的时间短暂呢，还是只在城里走马观花地一览？
《大同历史文化辞典》②收录了关于马可•波罗的词条，除了上述所引内容外，还有在《涿州大战》一节中，马可•波罗称大同为“阿黑八里”，意为“白城”。我对这个说法生出好奇，便再次翻看《马可波罗游记》，但没有找到这样的记载。马可•波罗在东方游历，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游记乃他回国后口述，由前面提到的鲁思梯谦笔录，但七百多年来，不同语种的版本和译本众多，内容定有不同，甚至不乏改写，如果他当年最初的回忆就是这样，那便不由得让人追问，他怎么会称大同为“白城”呢？
华灯辉映下的大同城墙
马可•波罗是最早踏足中国的西方人，若能循着他的脚步，展开元代大同的城市画卷，是很有意义的。然而，透过一个外国人的眼光看大同，一定不会像本地人那样周详，况且，七百多年前，大同的行政区划、所辖范围及地名称谓，皆与今天大不一样。于是，我又找来其他几个版本的《马可•波罗游记》，虽然译者不同、出版时间各异，但对大同城的记载一样，都说它是“一座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不过，没有提到“阿黑八里”，而其他详情未知。
大同在历史上有多种称谓，古称云中、云州、恒安等，而马可•波罗或许不知，元代往前九百年，大同曾做过北魏的都城，名“平城”，持续了近百年繁盛。当他游历到大同时，城西，由北魏王朝开凿的云冈石窟已经存在了八百年，但在他的游记里只字未提。大同曾是辽金的西京。金兵攻取大同后，为医治战争创伤，便着手大兴土木，筑城修寺。金熙宗天会十五年（1137），诏建太祖庙；金世宗大定五年（1165），营建宫室，使西京大同再度兴盛，而作为辽金皇家建构的华严寺和善化寺（时称“大普恩寺”），巍峨壮观、香火缭绕，一定让马可•波罗赞不绝口。另外，明清时，大同文人选出的“大同八景”③，许多景致在元代已经有了，也能让马可•波罗啧啧称赞。
仅有这些，还不足以反映大同当年是“一座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我便继续寻索。
暮色中的大同九龙壁
3
典籍里的记述少之又少，但也只能由故纸堆中查询了。
翻阅《大同历史文化丛书》之《元代的大同》④，里面介绍说，大同是当年元太祖成吉思汗较早占领的“北方五京”之一，被开辟为蒙古军的前沿指挥中心和南下军事基地。元朝建立之初，延续了辽金时期大同作为“西京”的建制，而当全国划分为省、路、府（州）、县四级后，大同隶属于中书省河东宣慰司大同路总管府，为路、府治所。
从成吉思汗到忽必烈，经过五十余年的建设，大同城有了不小的规模，是联系东西南北各方的交通枢纽，尤其是西北各国到元大都（今北京）的必经之地。马可•波罗在游记里盛赞过元大都的卢沟桥，而横跨大同城东御河之上的兴云桥，想必他也见过。金、元两朝，兴云桥均有大规模修缮，到元泰定年间，据说桥长27丈，有石柱24根，栈木、门阙、神祠、官舍俱全。清初，兴云桥仍在使用，诗人冯云骧（山西代县人，曾任大同府儒学教授）赞其“形胜古今终不改，金绳玉柱巩边疆。”马可•波罗如果从此桥走过，看着汤汤御河水，一览大桥气势雄伟、宽广便捷，感慨大同是“一座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就自然而然了。
然而，马可•波罗毕竟是个商人，更留意所到之地的商贸和商机，市井风光未必是他太关注的，或许同时期大同诗人的一些诗作，能印证他对大同的美好印象。于是，我找来许殿玺先生选释的《咏同诗百首》⑤《大同诗文选》⑥，但这两部诗集里，收录元代诗人的作品极少，直接描写大同风光的更是寥寥无几，倒是由许先生校点的《大同县志》里的《卷二十•艺文》部分，录有几位元代诗人的诗作，多少能窥见当年的大同城。
大同乾楼雄姿
李溥光生活在元代中期，既是诗人，又是书法家，见证了忽必烈时代的社会风貌。他写有《初出云中》一诗。“吟鞭驴背稳如舟，乍出嚣尘眼界幽。宿雨洗开千里瘴，晴云卷出一天秋。白鸥黄犊浑相识，绿水青山揖旧游。莫讶旅怀还更好，道人心上本无忧。”此诗表达了他在大同周边游览的惬意，而另一首《将归望云中喜而有作》，则提到了一座白塔，“黄尘衮衮如前导，白塔亭亭似远迎”，不禁让人揣测，这白塔或许就是今天大同古城内的法华寺白塔。马可•波罗从小生活在威尼斯，看惯了波光潋滟的水乡风光，来到苍茫的古都大同，一定感叹此城景致迥然。
尽管马可•波罗没有给后世留下关于大同城的详细记载，但在游记里，他提到了一种可以燃烧的“黑色石块”。他回忆道，“整个契丹省到处都发现有一种黑色石块，它挖自矿山，在地下呈脉状延伸，一经点燃，效力和木炭一样，而它的火焰却比木炭更大更旺。”显然，马可•波罗说的这种“黑色石块”是煤。无法知晓他在大同停留的时日，停留期间是否见到这种可以燃烧的黑石，也许有人会告诉他，大同就盛产这种可以燃烧的“黑色石块”。北魏成书的《水经注》，在《㶟水》里记载，大同一带“山有石炭”，而到了元代，大同的煤窑已经形成一定的采掘规模。《元史•食货志》载，1236年，元太宗窝阔台下令，在西京（大同）掘煤立炉炼铁，以锻造兵器。
这些，都令马可•波罗这样的西方人感到惊讶吧。
大同法华寺琉璃牌坊
4
公元1292年夏，马可•波罗借护送蒙古公主阔阔真到波斯（今伊朗）的机会，从福建泉州出发，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踏上了返回威尼斯的归途，又是三年半的艰辛漂泊，终于抵达故乡。
回乡时，马可•波罗43岁，阔别故土已二十六载。走时青春年少，归来人到中年。从踏上元帝国广袤的疆土到渡海归来，都是在忽必烈时代，因而，他见证了东方古国最强悍的大一统时代。他出生的1254年，是中国农历甲寅年，宋理宗（赵昀）宝祐二年、元宪宗（孛儿只斤•蒙哥）四年，而他去世的1324年，是元泰定帝（孛儿只斤•也孙铁木儿）泰定元年。回眸一生，在东方古国的游历和见闻，是他最丰厚的人生积淀吧，弥留之际，他会想起“宏伟而又美丽的”大同城吗？他不知道的是，到了明清两朝，大同更是以繁荣的商贸和重要的军事地位，成为中国北方的赫赫重镇。
2025年，是马可•波罗来中国750周年，重读他的游记，自有一番纪念的意味。然而，这些年，关于他是否来过中国的争论又有新的说法。我想，不管他有没有来过，或者，假设游记也是杜撰，但可以肯定的是，各种版本几乎都提到了“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大同，说明大同在七百多年前确实是一座这样的城市，否则，是不会给马可•波罗留下深刻印象的，而和他同时期的文人们对大同的描绘，便是这座城市雄浑风光和宏伟气象的最好明证。
①曼纽尔•科姆罗夫（美国）英译，陈开俊、戴树英、刘贞琼、林健合译
②山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10月
③版本多有不同，大致为：魏陵烟雨、柳港泛舟、玉桥官柳、凤台晓月、雷公夕照、石鼓寒泉、采凉积雪、桑干晚渡
④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11月
⑤山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4月
⑥北岳文艺出版社，1996年3月
2025年3月26日四改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