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中山路的大同鸭肉粥,暖胃更暖了深夜的心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鹭岛的屋脊上. 我从轮渡码头一路走过来,海风有点黏,带着咸腥味,像极了我在香港浅水湾住的那几年,窗缝里总也擦不干净的湿气.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湿气是种浪漫,现在只觉得膝盖隐隐作响,提醒着岁月的刻度.
中山路的骑楼下,灯火明明灭灭. 这里的建筑风格总让我想起上海的金陵东路,又或者是纽约唐人街某些未被翻修的角落. 一种混血的、暧昧的、旧时代的体面. 我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糖纸哗啦作响,在深夜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剥开,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腻瞬间化开,像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偷偷塞进我口袋里的安慰. 甜得有点忧伤.
走得有些累了,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过客打磨得油光发亮,映着路灯昏黄的晕影. 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看见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有些褪色——大同鸭肉粥. 在这个点还亮着灯的铺子,总让人莫名心安. 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摘下眼镜擦拭的时候,我听见老板娘用软糯的闽南语招呼客人,那语调起伏,像极了张爱玲笔下那些欲说还休的旧事.
“要一碗鸭肉粥,加个卤蛋,再来份油条.” 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人不多. 旁边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大概是游客,正对着手机修图,女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大理石上.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却松了领带,面前摆着几瓶啤酒,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却在这碗粥的热气里短暂地停靠.
粥端上来了. 不是那种米粒分明的稀饭,而是熬得绵密浓稠,米粒已经完全开花,和汤底融为一体. 深褐色的汤汁,那是加了卤汁的缘故. 舀一勺送入口中,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一瞬间,胃里的寒气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鸭肉切得极薄,不柴不腥,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这让我想起在波士顿读书时,冬夜里我也曾发疯般想念这一口热乎劲儿. 那时候只有唐人街的云吞面能稍微慰藉,但终究少了点这种慢火细熬的温存.
油条剪成小段,浸在粥里. 我喜欢等它吸了一半汤汁,半软半脆的时候吃. 就像生活,太硬了硌牙,太软了没劲,这种半软不硬的状态,才是常态. 咬一口卤蛋,蛋白Q弹,蛋黄沙沙的.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的某个深夜,也有人陪我吃过这样一顿宵夜. 那时候我们谈论诗歌,谈论未来,谈论伍尔夫和波伏娃. 他说,生活就是一锅粥,熬得越久越有味.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北方,我去了南方,再后来我在大洋彼岸看雪,他在江南听雨. 时间这把刀,切断了联系,却切不断记忆里那点微弱的余温.
店里的电视机放着不知名的闽南语连续剧,剧情大概是家长里短的琐碎. 这种背景音让我感到安全. 我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鸭肉,忽然觉得,其实我们都在寻找一种“着落”. 年轻时想去远方,想看更大的世界,以为那里有答案. 走了那么远,看了那么多风景,最后发现,最想要的不过是深夜里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它不惊艳,不华丽,甚至有点土气. 但它实在. 实在得让你觉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我把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展平,夹进了随身带的手账本里. 糖纸上那只白兔依旧跳跃着,像是在嘲笑我的多愁善感. 或许吧.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被一点小事触动. 哪怕只是一碗粥,一阵风,或者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走出店门,夜更深了. 中山路的骑楼在夜色中沉默如谜. 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孤单,却并不凄凉. 远处隐约传来轮渡的汽笛声,那是城市的呼吸. 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诵一首关于流浪与归宿的诗. 我裹紧了风衣,走向夜色深处. 胃里暖暖的,心里那个空落落的角落,似乎也被填满了一些. 这就够了.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上,能抓住这一刻的温暖,本身就是一种确幸. 至于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 反正,今晚的月色很美,粥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