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刚才梦中的意象和启示,依然十分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深处。望一眼墙上的挂钟:7时零5分。突然记起今天是第七十六个国庆节的第五天:10月5日。
意象是靖山头:往昔的,如今的;寂寞的,沸腾的;平静的,动乱的;光明的,黑暗的;丑陋的,美好的……蒙太奇的不断叠加、幻化、融合。难以清醒的陶醉是一种幸福吗?苏醒后的反思让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远方并没有诗,我凭窗眺望的是被无数直插云天的水泥构建的高楼大厦阻隔了的靖山头,更是大同世界,虽无法同此凉热,能有短暂的温馨,也就足以慰籍心灵和人间了。
靖山头,那是我最后的母校厦门四中也就是大同中学的旧址。厦门四中是否已经被世人遗忘?有可能。但,老三届学子终生铭记;一位85岁的中国科学院老院士和一位70岁不那么老的院士也没有忘,因为他俩都毕业于厦门四中,并非大同;而已故的那位更老一辈的名传中外的院长,对于厦门四中他或许记忆模糊,虽然上世纪50年代,他回过靖山头,在一字楼前操场作过演讲,假如他还健在,牵念的肯定是大同,因为他毕业于大同。其时,在刚创办的傅厝墓校园,虽只读一年,却是大同将他送入厦门大学,从此一生,走上科学之路。
而后的1949年,新政权诞生。1953年大同中学被强力合并,改名:厦门第四中学。私立变公立,是否更好呢?大同的一切宣告被抛去,可是更名了的生气勃勃的厦门四中,真能就此与旧大同彻底切割吗?历史弄人,让你无法不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1985年,学校复名:大同中学。只在老大同读过书的学子无限欣慰,只在四中读过书的学子无不感到失落;而只有考入大同却毕业于四中的那几届学子,最愉悦。不过,依我谬见,大同历史应是68年,而四中历史是32年,如此一加,才是100年。老兄,你怎么会有这般的奇谈怪论呢?或许是。不过,我并非要割裂我的中学母校,我说的是一种史实。
那么,启示是什么?
感谢中学母校给了我灵感。此刻,凭窗眺望,我没有看见大同世界,而分明望见了靖山头,哦,不是如今这个新校园,而是我们老三届同学那一片旧址的乐土:一字楼,允泽楼,文虎楼,民主楼,五五楼,五九楼等仅两层或三层的,1600多个老三届同学非常熟悉的校舍,以及水泥篮球场和沙坑,还有音乐室那间充满美妙旋律的平房。全校那些不高或低矮的老式或传统建筑物,若还存在,那么,最高龄者90岁,最年轻者也66岁。拆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们饱含沧桑的脸容,甚至老态龙钟的姿态,让我们感伤;但,他们的神情依然亲切、和蔼,含着笑意,那温馨永远留在我们的心头。
我自问:何谓母校?折开解之:母,母亲或亲母;校,家的大院落,挡风遮雨的宅舍,我们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学子巨大的怀抱。母校呵母校,我少年时代求学成长的地方,中老年时代仍然眷恋的故园。凌晨的梦,一生有过相似的许多次,在你诞辰百年之际又重现了。从前的靖山头,今日的靖山头,母校呵,你默默地注视我,考我:何谓大同精神?我以自己最初的四中青春和情感的大同体验,一时真的难以回答。
我想到厦门一中,据说,她诞于玉屏书院,而后走过深田路,坐落于白鹤岭下,不高的山可以依凭,平坦的路可以四通八方;我想到厦门二中,在海上花园鼓浪屿独领风骚,日光岩的清高使之减却几多市井气味;我想到厦门五中,跻于闹市之中,玉屏巷深处,玉屏书院原址,百年前,玉屏书院的碑铭还立于此,已成文物;我想到厦门八中,也就是双十,身后高高的鸿山寺不时传来梵乐,那座名叫“团结”的楼,操场和校门,紧挨车水马龙的交通之衢;我想到厦门七中,即同文,其前身是同文书院,踞于鹭江之滨高高的山岗上,俯看厦鼓两岸风光……这几所厦门本岛有名的中学,命运大相径庭;有的非常兴盛,成了大校强校;有的表现平平,乏善可陈;有的被改得面目全非,有的连名称都不存……我仅略知一二,不能妄议,但,这几个学校皆具百年历史,其教育与文化之底蕴有各自的积淀与丰厚,那么,且问其精神是什么?不应是概念的口号标语式的公共话语之释解,而是精辟的阐述。我知道,难啊!那么,我的中学母校之问呢?我该如何回答这个相同的问题?
自从1995年介入中学母校的校友活动,我就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被它困扰了整整三十年,曾经给了自己若干答案,但都是非最本质的揭示。即使今天,喜迎中学母校百年之寿,她以一个世纪之光照亮了我,瞬间给了神启——其实,中学母校的创办人,比我等后辈后学后人更具智慧,让我的内心不仅充满感激,而且充满爱——今生拥有如此平凡又伟大的母校,我早就领受了深深的幸福,而数十年里,不可教之孺子的我却并未知觉,如今成了愚公才悟到:别自以为是地谈什么大同的精神!
“大同”二字,既是母校之名,更是母校精神。母校之名出自孙中山倡导的“世界大同”,母校精神则源起中国古代经典《礼记·礼运·大同篇》,可见这种精神乃两千年前老祖宗所具有,千秋万代保留了下来,我们当代人啊,必须承续。大同精神,其内涵和本质自然是以儒家为主体构成的中华文化。解放初,为所谓的革命所驱使,母校这个具有诗性和人类性的高尚名字,被改为没有文化的以数字排列为主体的“厦门四中”;母校精神的内质与底蕴,似乎被改变了整整的32年啊!其实,不全然,殊不知被批判的传统,尽管有不少糟粕,但,更多的是精华。不可否认,舶来的马克思主义乃至西方文化有不少真理,不过,我们民族独特的真善美,早成了生命的遗传基因,也植根于我们的民间沃土,凝聚为极强的力量,潜藏于岁月与文化深处,无法摈弃,灭绝不了。当整个社会不再动乱和荒诞,闹剧般的所谓文化大“革命”刹车了之后,人性的文化和传统渐渐归来,一切进入了正常态时,“女娲补天”开始了,反正与救赎次第进行——母校“厦门四中”必然地复原“大同中学”之名。靖山头两度从靖到不靖,从不靖到靖,真正的启蒙也重新到来。民国时代的校歌又唱起来;校园的巨石镌上大同宗旨,漆红的八个大字“发扬踔厉,振我民族”,洪钟大吕般地回荡在百年时空中;12卷的《大同文集》还有不少文献,发出了1925年大同校训“诚信勤朴”和大同教育主张的历史与时代之声:平民化和大众化。将这一切融为一体,便是中学母校的大同精神。
此刻,我迈入校门,向前凝望,再向左凝望——大学长卢嘉锡半身雕像坐落在凤凰木树下的草坪,他向一群已年入古稀的后辈学子投来亲切笑意,他喜欢和我们相聚吗?中学母校的第一创办人、校主黄廷元的全身雕像屹立着,夹着书本,拄着手杖,深情地注目一代代的师生,殷切的希望撒遍靖山头他32岁时开辟的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还什么嘱咐要说呢?
哦,我可以回答了。亲爱的我的母校:大同精神谓何。先说抽象的精神:大同校创办并实践的主体宗旨和意义,其教育事业所提炼的精华以及完美;大同人的意识、思想和心灵的状态之真善美,其超常的精力和能力以及传奇。当然也饱含其历史和文化的美好、向上和光明等元素。再说具象的宗旨和目的:“发扬踔厉,振我民族”八字短语;大同校与大同人必须精神奋发,意志昂扬,发展倡导好传统和好作风,勇于把内在性质与具有能力,以及心意情思和道理充分地表现表达出来;力争超越自己,跳跃式地从一个高度到达另一个高度;唯有个体和群体的振兴,大同校与大同人才能为中华民族的伟大振兴贡献力量——一百年以来,我的亲爱的母校,经历了无数风狂雨骤甚至炮火来袭,也走入无数的春天嫣然与阳光和煦,赢得一次次的荣光与成就,更跃上树人的巍峨峰巅,今天,她将向一个新的更高度进发。
我凝望,再凝望。
我蓦然发现这位大学长和这位老校主的眼里闪烁的光是一样的,哦,那就是伟大的大同精神,伟大的中国精神,伟大的人类精神。
2025年10月5日至12月5日于见山居
[谢春池:厦门四中(大同)67届初中学生,厦门大同(四中)老三届联谊会创会会长,原厦门大同中学校友会副会长;厦门知青文化活动组委会总负责人,厦门知青文学艺术基金会和客家文化传播机构的总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本文摘自《靖山头的赤子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