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月日,混入一个P大同学群。
P大向来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著称。倘若不是混进群里,真不知道P大校友如此多元,并包的如此之多,以至于俺怀疑其中一部分与另一部分会有生殖隔离,即便结合也不能繁衍后代。
令人惊讶的是,比之当年,如今这纷繁的派别竟多是理科生创立,P大之大之综合,可见一斑。兹举几例,以飨读者。
最不意外之西化派
P大自来留学生多,留在欧美的不少。西化派观点,一言以蔽之,可以算是“西方民主万能派”。近年来欧美自身面临很多问题,灯塔效应骤减。此派同学因为建国兄倒行逆施,人丁不旺,为首者吕君,可谓势单力孤。此派熟知中国问题,唯其对美利坚之各种问题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如果被指出这一点,此派的反驳就是贵国某某做法更差,就算这是毛病也比贵国好,比贵国好就不是毛病。这种转移话题的论辩技巧,分明是逻辑学课程缺失的结果。
群里也曾说到国内大学逻辑学课程缺失,有同学指出逻辑规律中学已经学过。他们与一位在南科大教授逻辑学课程的同学辩论,丝毫不落下风。这就证明了,逻辑学课程在中国大学并非必需。而实际上美国高校倒是有针对非逻辑学专业学生的逻辑学教材,内容有深有浅,相当比例是讲“批判性思维”。吕君去了美利坚,想必接触到这些课程,居然也在辩论中一败再败。这就再次证明了,逻辑学课程在中国大学并非必需。
如此,逻辑学在中国已经终结于中学课本了。这自然是 P 大同学们的一大贡献。
不管怎么说,吕君生活在异乡,故国对其生活影响甚微,而依然乐于指出故国问题,拳拳之心不可不察也。
最意外之“复古派”
此派教主教众唯冬君一人而已。然冬君提刀四顾,舌辩群雄,浑然不惧。冬君所复之古相当复杂,说起来大概是宗儒,然而孔儒、孟儒、汉儒、宋儒已大不同,不知道复到哪里。按理说,作为对春秋以来礼崩乐坏之反动,孔子的复古从周;而老子的复古药方则更古,要到鸡犬相闻的部落时代;冬君的复古药方不知复到哪里,因为他极推崇满清,也许只复到满清?如果这样,就算不是“复之不古”,最多也只能算“复小古”。
说起来,历史上真诚又当权的复古派还真有,那就是新莽,后世儒者倒是对他不吝惜骂名。最意外的意外是,冬君讨论国学要提南怀瑾——正经P大文科生(不太正经的也行),只要听说过南师关于“暴虎冯河”的解释,大抵不屑提他。
冬君身为理科生,对科技也嗤之以鼻。但是,若无科技带来的公共卫生和生产力提升,本群就没这么多人;即便有这么多人,大部分也活不到这个年纪(大约四十五六);更不会有所谓微信群——这个后果比人命问题更大,没有本群哪里去斗嘴复古呢。
在冬君眼里,历史终结于满清,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为“群众”所不取。俺疑心冬君在群里还有小号,专谈科技造福人类,借此行P大前辈师长钱刘故伎,看似自相攻伐,实则传播现代文明。俺甚至在私下的小群里断言,冬君在生活中必定是个妙人,不禁心向往之。
左右开弓之WG派
新君同学如今栖身美帝,痛感美帝统治阶层之独裁腐朽,又痛惜故国之恨铁不成钢——东西两边都有资产阶级当权派为恶,当以WG之疾风扫荡之。新君对“官僚主义害死人”极为痛恨,正义感爆棚,对群里的西化派与东大派左右开弓,如同令狐冲见到向问天,大战正邪两派。然后,令狐冲却为“文成武德一统江湖”那套深恶痛绝,新君的历史观终结于WG,又与新君剑法不是一路。尤其是一想到P大在WG期间,62人非正常死亡,99%的教师受到审查,重走WG路的想法令人毛骨悚然。
论WG,讲P大太小,也不能讲太大,let's 引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撰写的《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下册的有关内容(p966-969):
在政治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受诬陷的有38人……全国被立案“审查”的干部共230万人……因大量冤假错案受到诬陷、迫害和株连的难以计数。
在文化上……全国文盲和半文盲为2.3亿多人,占当时全国人口总数的1/4。
在经济上……粮食人均消费量1976年为380.56斤,比1966年的379.14斤仅多1.42斤(比此前最高的1956年408.58斤减少28.02斤。)
所以,WG派其实是“东西绝望寻死派”,殊不可取——幸好历史总结了WG。
睥睨天下之无敌东大派
东大派最团结最神秘,有一种斗天斗地翻身做主人的雄大气魄。
譬如他们有一个神秘组织,叫做“未名湖宪兵团”。大略而言,宪兵乃是军中警察,最初是为维持军队秩序而设立。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宪兵”给人的印象主要来自日本宪兵和KMT宪兵,可说臭名昭著。据说建国初期,教员对使用“宪兵”来命名执行军队纠察的部队极其反感。
所以,用此名不合国情,只会让人更加厌恶;再者,宪兵本来主要是面对军队,以权力监督权力,而此未名湖宪兵团倒像是针对民众之言论纠察队,颇有有违人民军队是本意——自然可以辩称“异议者不是人民”;其三,东大派向来注意“党指挥枪”,该宪兵团既然向往军中组织,不知道是否“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知谁指挥——天朝历史上,处于政权外而有组织是非常危险的。须知P大在万众瞩目的年代,正是以不畏强权敢于直言著称,没想到校友团中竟然出现一个“为权力代言”的群体。
东大派教众多在中国,然而对美利坚(有时也称“西大”)的国情却极为熟悉:他们喜欢自宫,他们制造业不行,他们有中产阶级斩杀线——总而言之,西大没落了。俺以为“西大”“美帝”“漂亮国”都不能表现此派的气势,日后再提此国,当呼“持枪变性零元购造船无能之蕞尔小国”,简称“蕞小”。然而,东大派却和蕞小人民最为亲近,简直是同质化,比如,他们同样抨击蕞小的政府,同样不关心东大民众——这些民众相当一部分都够不到中产阶级的线,根本就在线下,甚至连烧暖气的燃气费都交不起,怎么经得起一场大病的斩杀呢。
东大派还嘲笑公知为蕞小传播理念,说那是“自有大儒辩经”;如今东大雄起,自然也有大儒辩经,此派正有用武之地。经过事实坚实逻辑严密的论战,此派经常得出高中政治课本中的经典结论。以此观之,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破产了,而东大派的历史则终结于高中政治课本。
如此雄辩的副产品是间接证明了文科无用,至少P大文科无用,毕竟高中课本已经足够了。然而,社会问题之复杂,大概不亚于理科难题,无数“大儒”著经辩经也无法完全解决;然而东大派已经找到了终极答案——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此派既不知儒也不知经,而只知大辩?
不得不说的是,虽然东大派在声势上已经终结了蕞小,但毕竟是只是动口。李敖嘲笑 KMT“意淫大陆,手淫台湾”。东大派的诸君还有努力,不能止步于意淫呀。
然而,让文科生闭嘴的不光是东大派,因为还有宇宙中最恐怖的——
聪明派
“DNA之父”、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沃森,曾经因为种族智商不平等的言论风评不佳。据说他的谬论来自一项研究,说以平均智商而论,东亚人最高(平均105),欧洲白人次之(平均100),撒哈拉以南非洲再次之。
众所周知,在东大考入P大非常之难,据说智商在前0.1%至0.5%之间的才够得上,如此说来,P大校友在最聪明的东亚人中又是上上之选。但即便这样的结论,依然不能让部分P大校友满意,他们指出:国内的文科研究缺乏自信,现阶段理工科贡献比文科大危害比文科小,AI一出某些文科就暴露了……看起来,P大校友中还有一些智商差的文科生,虽然同在P大,但俺们聪明派更加聪明。
圆君是批评文科最尖锐者。依他看,文科书无非两路:看看此书如何骗俺,或者此书如何教俺骗人。此前,圆君看不上许倬云的学问,有同学问他有什么西周史的著作推荐,回复说有《翦商》有B站,而《左传》《史记》都不提,更不用说吕思勉、杨宽、许倬云等人所写的专著。究不知圆君读了些什么腌臜文科书,得出这等暴论。
圆君之敢言不光是文科的学问,偶尔也不免对某些不上进的同学口出恶言。看他的胆气,似乎是红几代;看他对不熟悉事物的妄言,倒像是降了500分录进来的——这就更像了红几代了——如果不是有极大的背景,怕是办不到。
圆君并不孤独。聪明派人数最多,声势最大,毕竟瞧不起别人,毫不费力,连一学期的古代汉语都不用学。因为现下AI的知识比谁都丰富,如今的“文科无用论”更加甚嚣尘上。戴上AI眼镜,胡适不行,郭沫若不行,许倬云更不行。就是不知是眼镜牛呢,还是恁牛。
就算给此派教众所有的AI工具,从蕞小的ChatGPT、Gemini、Claude,到东大的DeepSeek、豆包、元宝、千问,恁给俺注一下《左传》,看看有没有杨伯峻老先生做得好?大概也得从头开始吧。
当然,恁可能不屑于研究什么《左传》,理由是现成的——要么太容易,要么没价值——弄这劳什子作甚?可是呀,俺猜多数聪明派教众虽然智商最高,但其实还没取得什么重大成就,CNS论文发得不多,就算发得多,能传世的也没几个;这一点还不如隔壁T大,毕竟工科生,不像搞基础研究那么难,人家可以说这座桥是俺建的,那间房是俺塌的。
俺觉得,虽然恁们理科研究成就不大不多,但必定知道这件事:
(襄公)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富不过三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红几代也未必能保世禄;不是红几代的,就更不好说了。虽然此派教众多,然而夜晚扪心自问:大德不配,大功未竟,只有大言可得——于是乎借此可以不朽。既然是大言,文科话题就是方便法门,简直不费脑子,大言何难哉?俺所言者,何止是大,简直是超级大,所谓Super Big是也。
群中曾有理科生互相约架,争论也是由文科话题而起——古往今来,从来未见世上有两位理科生因为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而决斗:俺赢了光就是波,恁赢了光就是粒子。他们约架竟然也是由文科话题而起,俺不禁悲凉:恁们爽起来要说文科,就是想死也缠着文科。恁恁(字同义不同,非俺笔误,特告聪明派)聪明,咋光靠脑子还解决不了文科问题,竟然到了要用武器来批判对方的地步呢?
想来还是读书少,但凡恁想到的文科问题,前人几乎都想到了;恁想弄个新鲜的话题,得跨界读个文科博士;恁要是弄出点新东西,不评个一级教授,恁还不得比辛老师还冤。
然而,俺是绝对认同聪明派的,恁们说得都对。毕竟P大还有文科生在群里,在一个群里都没有反抗精神,究竟无用——解放前的革命功臣多是文科生,一想到这里,简直羞惭无地也。
但是,不要把恁的聪明才智沦陷在文科话题中,“你聪明的,告诉我”:读书的时候嗑瓜子是件惬意的事,可为什么有些瓜子皮很硬,磕起来费劲;有些就脆而不硬,磕起来很舒服?
别着急,解决了这个大问题,恁也不会不朽——AI已经告诉俺了,恁也没用了。
最后的话:还有很多可以写,然而写到这里已经颇感无聊。俺要读书嗑瓜子去了,读书的好处是,不管作者是死是活是牛是马,他们都闭嘴了。有人会问,既然这个群里乱糟糟,干嘛折而不退呢?唉呀,说起来他们是世上最聪明的笨蛋,但毕竟只是终结了逻辑学、历史学和蕞小,但毕竟还没有走到致命的自负,所以俺还是有点舍不得——他们是真聪明呀。
2026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