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拉弟
余少居晋源城,每于檐下阶前,聆邻家婶娘话前朝旧事,言及明太原县王恭襄公琼,辄拊掌唏嘘,其轶事至今犹传于里巷,活脱脱如在眼前。
稚齿之时,最畏城隍庙侧五道庙。彼时城隍庙被鬼子小钢炮机夷为平地,辖域无人家,遗址终成大队猪场,谁说圈舍连绵,猪哼阵阵,却偏西侧路口一隅,有石基,谓五道爷坐台,兀自矗立,青砖斑驳,神像不在,反倒比当年整肃之时多了几分森然。里中老妪常念叨:“人一旦蹬腿闭眼,魂灵儿必先到五道爷跟前投名挂号,不然连阴曹地府的门儿都摸不着。”传闻庙中神像青面赤须,眼瞪得铜铃似的,森然立于台之上,门内有机关,一不留神触碰,“哗啦”铁链套于项颈,鬼子进庙,被套,愕然惊惧,遂炮火轰平。阶前荒草萋萋,入夜辄有磷火明灭,瘆得人头皮发麻。每过其侧,余必死死攥住父辈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一溜小跑,大气不敢出,唯恐被五道爷瞅见,冷不丁把魂儿勾了去。然畏则畏矣,心下却藏一丝猫抓似的好奇,常窃思:五道爷果真恁般厉害?其座前铁案,真能一笔一划录尽世人功过耶?更怪的是,猪场喧嚣,猪粪沤肥的气息漫街穿巷,独独五道爷坐台周遭,清清爽爽,仿佛有股子说不清的地脉灵气萦绕,让人站得近了,既怕又奇。
父辈察余心事,每值夏夜纳凉,蒲扇摇得呼呼响,便开腔为余说王尚书幼时与五道爷戏耍的稀罕事儿。
太原县者,古晋阳之遗绪也。洪武八年,平晋县徙治汾西晋阳故址,易名太原,筑城如凤,号曰“凤凰城”。城周七里,高逾三丈,壕深一丈,四门雄峙:东曰观澜,西曰望翠,南曰进贤,北曰奉宣。瓮城环护,垛堞森然,历六百五十余载,规制始成。城内文庙肃然,县衙俨然,十字街隆起若凤腹,街巷阡陌,悉承晋阳古韵,实为三晋西南之藩屏,文脉之渊薮。
县东南柳林里,今之刘家堡也,乃恭襄公故里。公之祖籍,史有二说:或云系太原王氏正宗,为周灵王太子晋之后,金元间先祖自晋源蚕石村徙居于此,遂为一方望族;或谓先祖源自晋南洪洞,后世附会太原王氏。然考《王恭襄公神道碑》与刘家堡《太原王氏族谱》,公之祖王安、父王永亨,皆久居太原县。其父天顺三年举乡试,官至隆庆知州,世居之迹凿凿,故公以太原县为籍,断无可疑。公生于天顺三年九月初七,诞于县黉馆之内,时其父新捷乡试,吉兆临门。幼时长于斯地,盖因家族根基在此,父祖皆仕宦于乡里及周边;又太原县文风鼎盛,利于蒙学启蒙,故公十二岁即入私塾苦读,终成廊庙之器。
公幼时有奇趣,太原县至今传“五道爷瞭铁蛋”的外传,此语一出,余之惧意顿减,转而生出无限兴味。其幼时求学,每日必经城隍庙侧五道庙。庙中神像列序本为土地、马王、五道、牛王、山神,公与群童常于庙前滚铁蛋为戏,耍得汗流浃背,不亦乐乎。一日课业将临,公仓促间把铁蛋撂在香炉侧,对着神像咋咋呼呼道:“好生替俺看住这蛋,要是丢了,定不饶你!”言毕,撒腿就往学堂奔。及放学而归,竟见五道爷与土地爷神像竟离了座,在阶前颠来倒去戏耍铁蛋,慌不择路间坐错位次,闹了个手忙脚乱。自此,太原县五道庙神像列序独独与别处不同,五道爷占了土地爷的位子,传为晋源城的一桩笑谈。
闻此轶事,余惊得嘴巴张成个瓢,往日里那凶神恶煞般的五道爷,竟也像个没正形的顽童,能离座戏耍。遂拽着婶娘的衣袖追问:“神像真能挪窝儿不成?莫不是哄俺哩?”婶娘抚着余的头顶,笑呵呵道:“街巷里的老话,姑且听之罢了。然由此可见,王公少时胆气壮得很,和寻常娃娃不一样,即便面对神像,也半分怯意都无。” 自此,余再经五道爷坐台,不复先前那般瑟缩,反倒敢驻足台侧,眯着眼偷偷窥望神像位次,心里头一遍遍忖度当年铁蛋在阶前骨碌碌滚动的光景,那点恐惧渐渐烟消云散,好奇却愈发浓烈,恨不能穿越回当年,瞧一瞧那热闹场面。恍惚间,竟似闻得见当年群童的笑闹声,混着如今猪场的猪哼,在这地脉紧的角落头,悠悠回荡。
公讳琼,字德华,号晋溪。成化二十年举进士,历事四朝,官至户部、兵部、吏部尚书,连进三孤三辅,与于谦、张居正并称明代三重臣。其治漕河、平宸濠、固边防,功在社稷,卒谥恭襄,赐葬蒙山之麓。正德间,公归里奔丧,倡议修缮太原县城垣,增筑城楼角楼,后复增高五尺,砌砖为垛,城防由是益固,邑人念其好,口碑传了几百年。公性沉毅,善谋划,虽身居庙堂之高,而乡土之情半点儿没褪。其轶事流传太原县者,尤以“瞭闺女”为最著,老少皆知。
公有季女,嫁于本县农家,婚已三载,公愣是没登过亲家的门。女在夫家,常闻邻里嚼舌根:“尚书爷贵为台辅,何等体面人物,哪里屑于光顾乡下的穷亲家?”女心里头憋屈得慌,一回娘家,便抽抽搭搭向公泣诉。公听罢,捋着胡须笑道:“这有何难?俺择个日子走一趟,保管叫众人闭上嘴。”遂嘱女告亲家:“只管备些清水足矣,用不着泡茶备饭,俺不过是暸一瞭你罢了。”
期至,公仪仗出城,鸣锣开道,从者数十,车骑络绎,排场大得很。前队已到,殿军尚未出城。自太原县城南至亲家村落,沿途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瞅。亲家翁媪闻之,慌得脚不沾地,里里外外井中汲水,尚招呼不到。公下轿亲自搀扶二老,满口温言软语安慰,半点儿官架子都无。从者环立,人马皆渴,亲家急忙命人汲水,锅碗瓢盆摆了一院子,还是供不应求。俄而,公执亲家之手道:“贤婿贤女安然无恙,俺便放心了,不敢在此久扰,免得给你们添麻烦。”言毕,登轿而返,竟连亲家的屋门槛都没踏进。
此事遂遍传太原县,里人打趣道:“王尚书瞭闺女,一锤锤的买卖。”“瞭”者,瞥上一眼的意思;“一锤”者,去上一回,便不再来的说法。或有人说公倨傲,余独不以为然。公身案牍劳形,然爱女心切,这份心意就比常人强百倍。其不入宅、不受宴,盖不欲滋扰亲家,避权贵之嫌,也存着晋人那股子质朴实在的风气。太原县本三晋礼仪之邦,重节义而轻奢华,公之此举,正合邑人脾性。
今太原古县城,复其旧貌,凤凰城之姿俨然如故。王琼府第其事迹仍载于府志,传于巷陌。五道爷坐台犹在,猪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唯有“五道爷瞭铁蛋”“一锤锤的买卖”之谚,非但状其事,更显公之为人——行事果决,不事铺张,于贵显之中存本真。太原县因公而增辉,公之轶事亦因太原县而不朽。
余幼时听此,常痴然遐想:太原县之沿革,自洪武立县,至今日重兴,文脉绵延五百余载;上续晋阳,遗迹轶事、庙堂名士颇众。独恭襄公之生平,自寒儒登宰辅,于庙堂展经纶,功过留于青史。祖籍之辨,见其根脉;童年逸闻,显其性情。民间传闻,轶事虽微,足以彰人品;方志虽简,足以明源流。二者相因相生,遂成太原县一段佳话。后人过古城,闻其谚,当思昔年尚书之风,与夫古邑之韵,庶几不违传承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