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最后,我们又回到了太原。四月的春风,漫过迎泽大街,街道两侧的海棠开得正好,一簇簇粉霞,缀满枝头。行走其间,清风拂面,满心欢悦。北方老城的春日,不像江南烟雨的温婉缱绻,却自有一番开阔与烂漫。
六年前的额济纳旗之行,随旅行团归来曾经路过晋祠,但那次只是在门口转悠转悠,并没有入内。旅行社的行程中明明标注着晋祠,却只是草草掠过,难免有敷衍糊弄之感。看在导游的份上懒得跟他们计较,所以现在尽量不再选择跟团出游。那次导游就说,晋祠很值得一看。时隔六载,我们再次来到太原,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去看曾经擦肩而过的晋祠。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来到晋祠胜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晋祠公园,亭台廊道,林木葱茏,几处小型牡丹园繁花灼灼,春色正好。可这满园芳菲,不过是晋祠的序章。一路穿行,数次望见带有“晋祠”二字的牌楼,总以为古祠到了,却依旧不是。真正的晋祠古建群,藏在园林的最深处。又在园中走了很远,经过层层林木与亭台,方才抵达晋祠博物馆的入口。
这里是三晋文脉的根脉所在,集古建、园林、彩雕、壁画、碑刻于一体,一步一景,一景一史,满目皆是穿越千年的风雅沉淀。1934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赴山西汾阳消夏,途中与晋祠意外相逢。车行途中,无意间瞥见殿宇一角,便瞬间为之倾心。二人在考察纪略中写道:“忽然间我们才惊异地抓住车窗,望着那一角正殿的侧影,爱不忍释。”“那样魁伟的殿顶,雄大的斗栱,深远的出檐,到汽车过了对面山坡时,尚巍巍在望,非常醒目。”
一眼惊鸿,心底留芳。在汾阳旅居月余,尽管旅途疲惫、行囊拖累,一路诸多不便,二人依旧专程来到晋祠,只因“那一角殿宇常在心目中,无论如何不肯失之交臂”。真正踏入古祠的那一刻,满目盛景远超期许,满心都是惊喜愉悦。他们将晋祠温柔地称作“花园”,直言其兼具万般风情:既有庙观的庄严肃穆,又有宫苑的华丽恢弘,既开敞堂皇,又曲折深邃。古树婆娑,清流潺潺,整座古祠,恰似一座放大了的雅致私园,藏尽北方古建的极致美学。
梁林二人的笔墨,让晋祠的古韵与诗意愈发动人。这场跨越时光的初见与希冀,牵引着我们步步深入,亲身邂逅这座集宏大威严、幽静典雅、华丽灵动于一身的千年古祠。
游晋祠,必赏三宝三绝,这是古祠的精髓所在。晋祠三宝:圣母殿、鱼沼飞梁、献殿。圣母殿为北宋遗存,殿前盘龙木柱古朴雄浑;鱼沼飞梁独一无二,是国内罕见的十字形古桥;金代献殿四面通透,形制简约精巧,三座建筑沿中轴线依次排布,荟萃宋金两代营造技艺。
晋祠三绝:周柏、难老泉、宋代彩塑。三千余年的周柏苍劲斜倚,阅尽三晋岁月;圣母殿内宋代侍女彩塑神态万千,栩栩如生,堪称古代泥塑巅峰;还有终年涌流不息的难老泉,晋水汩汩长流,出自《诗经・鲁颂》“永锡难老”之意。
最让我惊讶的是圣母殿北侧的周柏,又称卧龙柏,相传植于西周,已有3000多年历史。它没有普通古树笔直挺拔的姿态,主干大幅度向南倾偃,粗硕的树干沟壑纵横,一旁的撑天柏稳稳托住它庞大的身躯,两棵树相依相守,让人动容。老干苍古,新枝常青,站在它面前,感觉人是那么的渺小。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怎敌得过树的厚重与悠长?
晋祠的缘起,始于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桐叶封弟。周成王年少时与弟弟叔虞嬉戏,削桐叶模拟玉圭,随口戏言要分封弟弟。一句孩童玩笑,却因“天子无戏言”的箴言落地成真,叔虞受封唐地,成为晋国始祖。圣母殿所供奉的邑姜,正是二人的生母。北宋年间修建此殿、供奉圣母,既是感念先祖功德,也为三晋文明留下了最初的历史根脉,让千年过往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晋祠的春日之美,是古意与繁花的温柔相拥。最让我心动的,是圣母殿旁的那棵碧桃,学名为洒金碧桃。一树之上,白、粉、嫣红繁花交错共生。我站在树下,伸手去摸那柔软的花瓣。并无碑文记载它栽植于何年,与身旁三千年的周柏相比,它只能算作晚辈,却以一季的热烈芳华,为肃穆古祠添上盎然春意。殿宇默默,繁花有声,风一吹,就是宋时的温柔。这碧桃和圣母殿同框,是晋祠春日最出片的场景之一,红白花瓣衬着宋代古建的飞檐斗拱,随手一拍都是穿越千年的诗意。
刚到太原便听人说,晋祠里的花正当盛期。那时我们按计划先去了五台山、碛口、大同,心想等到返回太原,花多半是谢了,只能一切随缘。未曾想,再来晋祠,正赶上这一树碧桃烂漫盛放,要知道它的花期前后也就十几天,不知是何时开的,却好像在特意等着我们。想来,人与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缘”字,属于你的一定会来,不属于你的也不要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今年五一,女儿女婿在我的推荐下也来游晋祠,只是那时游人如织、喧嚣拥挤,少了静心体味的质感。再好的地方,人一多就失去了原本的况味。但女儿在朋友圈说:“晋祠,一个还想再来的地方,北宋建筑美学值得反复品味,适合找一个旅游淡季慢慢逛。”我曾与女儿同游江南园林、历史古迹,她兴致平平,更别说有重游的想法。没想到晋祠竟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想来这片古地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恰是当下年轻人想要追寻的。
后来我们又去了太原古县城,这片土地文脉绵长、底蕴厚重,春秋始建的晋阳城,曾是北方咽喉重镇,李唐王朝自此起兵,问鼎天下、开创盛世。可惜这座千年古城,于北宋战火中焚毁殆尽。明洪武八年,后人于晋阳遗址之上重建城池,便是如今太原古县城的雏形。如今的古县城经八年修缮,于2021年正式对外开放,只是即便青砖环绕,也难掩一身簇新之气,那里游人寥寥,街巷空寂,很是冷清。我们只是匆匆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回来时路过迎泽公园,特意在那站下了车,听说耿彦波市长退休后经常在这里遛弯。迎泽公园实在是大了点,有四个门,岔路纵横,曲径迂回,如果不是一路打听,像我们这样初来乍到的,很容易迷路。我们自然是没有偶遇耿市长,其实就算真的遇上,也未必就贸然去打扰。夫逗我说,要跟耿市长说我写过他。哈哈,写过耿市长的人还少吗,褒贬不一,众说纷纭,相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耿市长,早已看淡世事纷扰,守得一份内心的从容。不过想到我们和耿市长或许曾踏足过同一片园区,甚至是走过同一条小路,可以说是隔着时光遥遥相逢,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我们在公园里遇见一支民间歌唱团,足有百余人,大多是当地百姓,长者居多,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歌本,在指挥的引领下,大家纵情高歌,神情专注,场面热烈。那熟悉的旋律在林间回荡:“我们祝福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愿你永远没有忧患,永远宁静,这是儿女心中期望的歌。”歌声真挚感人,直抵人心。我们也情不自禁地加入其中,我手里拿着在古县城偶得的小红旗,用力挥舞。那一刻,大家热血沸腾,浓浓的爱国之情涌满胸怀。
从山西回来,一晃三月有余。窗外的柞树褪去枯槁,已长成一派苍翠葱茏。时光匆匆,风物更迭,有些地方、有些记忆,仿佛能够逆流于时光,光阴越久,愈清晰动人,愈珍贵难忘。在热浪滚滚的七月,回眸我们的山西之行,内心竟有一份意外的清宁与丰饶。表里山河,万语沉心。
2026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