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脊梁 —— 太原西山（下篇）

下篇：汾川沃土，山河共生

作者：李宝明

一、山与平川的共生之始

先民自西山深处逐步迁徙汾河平川、落地生根之后，西山便不再只是躲避水患的庇护所，而是平川百姓赖以生存的资源根基。山上林木、煤炭、硫磺、石料、山泉，源源不断供给汾河沿岸南北村落的日常生计 —— 山与平川，自此形成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西山北段的松柏木料，曾是太原城中寺庙、官衙建筑的首选梁柱之材；中段的石灰岩被采烧为白灰，是修筑城墙和民居的必备材料；南段的青石则被雕凿成碾盘、石磨，进入千家万户的日常起居。山中的沙棘果、野蘑菇、药材更是历代山民出山赶集时最受欢迎的土货。西山的馈赠渗透在太原人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只是人们习以为常，不觉其珍贵罢了。

二、烽火西山：三线屏障

西山藏千年文脉，亦载百年热血。烽火年代，百里西山自北向南层峦叠嶂、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天然形成三道纵深防线，成为本地百姓躲避战乱、建立革命根据地的天然屏障。早在中国工农红军东征时期，红军先锋部队便已勘察西山地形，绘制了大量山道、关隘、水源分布图，后来成为八路军依托西山开展游击作战的重要参考。西山的山形地势，既是自然的赐予，也是革命者智慧的依托。

城北尖草坪西山以烈石山、崛围山险峻山势为北部前沿阵地，山岭陡峭、关口险要，牢牢扼守太原城北交通要道，抗日力量依托山地天险持续牵制城北日伪兵力。汾河以北的抗日游击队员常在夜晚沿烈石山脊向太原城方向渗透，刺探敌军布防。山势过于陡峭，日军机械化部队无法入山围剿，游击队员却能借助山间小道从容进退，敌我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使西山成为太原北部最稳固的抗战后方之一。

中部万柏林西山全域沟壑纵深、山谷交错，是西山抗日活动最早兴起、革命根基最为深厚的主战场。王封乡群山围合、煤硫矿藏丰厚、山道四通八达，一九三六年春红军先锋部队翻越石千峰进驻王封、前西岭一带，北头村、前西岭村率先成立村级抗日分会。一九三七年太原沦陷后，八路军一二〇师部队长期驻扎于此，依托山地优势开展游击战。杜里坪村深藏西山腹地，群山环抱、地势隐蔽，1938 年 1 月，中共清太县抗日民主政府在杜里坪村正式成立，后续发展为清太徐抗日民主政府 —— 这是太原市第一个县级红色政权。作为当时晋绥边区的前哨、太行解放区通向延安的红色交通线，这里经历了大小战役五十余次，为部队输送了一个团的兵员。村内抗日政府旧址的石墙上，弹痕至今可辨。令人肃然起敬的是，杜里坪村当年只有五十余户人家，几乎家家有人参军、户户是堡垒户，山民为掩护伤员，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粮食供给子弟兵。这种深厚的军民情谊，使万柏林西山成为太原抗战中最坚固的一块基石。

城南晋源西山群山连绵、林深谷幽，天龙山、太山、龙山连成一片，构成广阔的游击缓冲地带。南峪不只是史前先民下山迁徙的必经通道，更是太原早期党组织萌芽之地 —— 太原第一处农村党支部便诞生于此。当年刘少奇、刘伯承等先辈也曾途经此地，借西山山道辗转奔走，播撒红色火种。晋源西山山高林密、洞穴众多，游击队员利用天然溶洞储存粮食和弹药，敌人即使发现洞口也无法入内清剿。龙山一带的几处石窟，因位置隐秘、不易暴露，一度成为抗日政工干部短期培训的临时课堂，石刻佛像无言注视着这批现代革命者在佛龛下抄写文件、讨论时局。

日军侵占太原时期，觊觎西山全域丰厚资源。中部万柏林丰厚的煤炭、硫磺资源成为日军重点掠夺目标，日寇在白家庄设立据点，军事化管控矿区。白家庄留存四座百年老井口、日式碉堡、旧厂房残垣；官地段的万人坑与慰灵碑，无声记录着当年矿工遭受的苦难。日军的掠夺是毁灭性的，不仅强迫矿工超负荷劳作，还采用最原始的回采方式，只采优质煤层，弃置劣质煤和煤矸石，造成大量资源浪费和环境污染。慰灵碑上镌刻的矿工名字多数已模糊难辨，但碑身周遭那片空地，年年清明节都有附近村民自发前来洒扫献花，无人组织，却从未中断 —— 这是民间良知对那段苦难岁月最朴素的记忆。

三、解放：最后的句点

解放战争阶段，西山全境自北向南全线布防、逐山攻坚。城北尖草坪西山率先扫清外围敌堡、打通城北通道；中部万柏林西山矿区、山村、山道成为太原战役西线核心战场，军民合力攻坚、逐沟清理、逐岭收复，战况最为惨烈、攻坚最为关键；南部晋源西山群山最后合围收官，彻底肃清城南残余敌军据点。太原战役后期，武宿机场已被解放军控制。为挽回败局，阎锡山在西山脚下紧急赶修了临时战备用圪僚沟机场，又在西郊红沟赶修了仅供小型飞机起降的简易机场。圪僚沟地处万柏林西山丘陵地带，土沟弯弯曲曲、荆棘丛生，当地土语谓 “不直” 为 “圪僚”，村因此得名。一九四八年村东北建起小型飞机场。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九日，阎锡山从圪僚沟机场乘机逃离太原，一去不返。其后不久，红沟机场亦落入解放军炮火射程，空中交通彻底断绝。西山两道简易跑道，成了 “山西王” 统治三十八年最后的仓皇句点。一九四九年四月，西山全域全线解放，山下汾河平川南北各村百姓走出家门，沿九峪山道上山，与游击队伍会师，山与平川的百姓终于共享太平岁月。

四、工业脊梁：从炭窑到焦煤之都

和平年代，西山南北全域依托山地资源，逐步开启近代工矿实业发展历程。西山煤田的采煤历史最远可追溯至一千两百多年前。唐代开成至大中年间（公元八三八年至八四七年），日本僧人圆仁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载：“出城西门，向西行三四里，到石山，名为晋山。遍山有石炭，远近诸州人尽来取烧。” 晋山即太原西山，石炭即煤炭。一八七〇年、一八七四年，德国著名地质学家李希霍芬两次入晋考察，提出了西山煤系地层划分的观点。他在笔记中详细描述了西山煤层的厚度、分布范围和含硫量，其勘测数据为后来的工业开采提供了科学依据。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西北实业公司开办的西北煤矿第一厂在西山白家庄正式成立，投资三十六万元建二号立井，凿深一百六十八米，安装四百马力蒸汽吊车。这是太原西山现代煤炭工业的开端，从此西山由传统的小窑采煤阶段，迈入了机械化、规模化的工业开采新纪元。

西山自古盛产硫磺矿，据《山西大事记》载，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山西汾城人刘笃敬已在西山开办王封磺矿公司。解放初期零散磺窑均为私人经营，一九五二年六月一日，西山硫磺生产合作社正式组建，成为太原市第一个手工业生产合作社。昔日分散劳作的矿工统一入社、统一开采、统一炼磺，集体力量恢复生产，成为太原手工业合作化运动的标杆。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经国家计委批准，西山煤矿与西铭焦炭厂合并，成立西山矿务局，当年生产原煤一百八十四万吨。二〇〇一年，以西山煤电、汾西矿业、霍州煤电为主体组建山西焦煤集团公司，总部设于西山，煤炭产能五千万吨，成为全国最大的炼焦煤生产基地。建企六十多年来，西山煤电累计提供十三点二亿吨洁净优质煤炭资源，输出电力二千四百七十五点九亿度，获得 “全国五一劳动奖状”“中华环境友好企业”“联合国清洁煤技术示范企业” 等荣誉。一代代矿工扎根深山，以山中资源滋养平川城市发展，撑起太原乃至全国工业发展的根基。矿工们多来自西山脚下汾河沿岸的村庄，白天深入井下，傍晚升井后沿山路步行回家，虽然工作环境艰苦，却始终保持着以山为家、以山为业的质朴情怀。许多老矿工退休后依然选择住在半山腰的老屋里，不肯迁入山下城镇，他们说：“离了这片山，心里就空落落的。”

五、南麓文脉与南北互补

南部晋源西山依托山水文脉、河谷沃土，稳步发展农耕、林果、传统手工业。晋祠一带的稻米因晋水灌溉，米质晶莹黏糯，自北宋以来便是皇家贡品。西山脚下南峪、柳子峪等地的杏、桃、柿子，因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糖分积累丰沛，口感极佳，太原古城的果商每年夏秋都会进山收购，运往平川市集。南部山区的传统手工业也独具特色，龙山脚下的石匠世代以雕刻青石为业，天龙山石窟的造像修复，历朝历代都有当地石匠参与。他们的手艺代代相传，即使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太原城内几处大型仿古建筑的石作构件，依然出自晋源西山石匠之手。

西山一带文化遗存密集，历代统治者在此广建寺院、开凿石窟。蒙山开化寺及摩崖大佛，北齐天保年间由文宣帝高洋始创，《北齐书》所载后主高纬 “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然油万盏，光照宫内” 即此。蒙山大佛坐佛通高三十八米，为北朝体量最大的摩崖大佛，历经多代持续营建。这尊大佛在北齐时期是皇家崇佛的象征，到了唐代则成为晋阳百姓日常祈福的中心场所。龙山之巅则矗立着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纯道教石窟 —— 龙山石窟，开凿于元太宗六年（一二三四年），由全真道士披云子宋德芳主持营建，共存三层九窟、雕像八十七尊。龙山石窟的奇特之处在于，它将道教神祇系统完整地雕刻于山体之中，三清、四御、五老等神像排列有序，是国内现存罕见的道教专题石窟群，具有不可替代的宗教艺术价值。太原西山以晋阳古城为中心，寺院石窟在山间形成群落，是晋阳文化的重要实物遗存。南部晋源与北部建材、中部工矿形成产业互补、南北共生的经济形态。

六、绿色涅槃：从矿山到公园

粗放开采的数十年间，西山全域生态同步遭受破坏。二〇〇八年山西启动西山生态修复工程。二〇一七年太原西山生态文化旅游示范区设立，四百八十三平方公里西山全域统一规划治理。

西山十八座城郊森林公园自北向南依次铺展，各具风貌。最北端的钢盛城郊森林公园建有太原第一条国家级登山健身步道与专业山地自行车赛道；其南不远的亚鑫城郊森林公园偏重增红添彩，将 “崛围红叶” 打造为独具特色的山地地标。稍向南行，玉泉山城郊森林公园以樱花烂漫闻名，春日漫山粉白如云霞落于山间；万亩生态园登临启春阁可尽揽太原全景，是离城最近的观景高地；长风城郊森林公园与万亩生态园南北相依，将昔日粉煤灰池化为高山平湖。中段偏南，西山枫情城郊森林公园将古村落与七点八公里国际自行车赛道穿缀成画，四季皆有景致。南段，康培城郊森林公园西靠蒙山景区，在石头上凿出梯田花海；最南端的奥申体育城郊森林公园将绿茵赛场嵌入山谷，曾承办全国第二届青年运动会足球比赛。其余诸园或倚松柏之苍翠，或借溪谷之幽深，各以其特色融入四百八十三平方公里的西山绿色屏障之中。昔日满目疮痍的矿山与垃圾山，已蝶变为太原城西连绵不断的生态画廊。先民千年前依山而居、下山耕植的生活图景，以全新的模样重现于汾河两岸。

七、尾声：脊梁永不倾塌

回望西山万古岁月，北段群山昂首立龙头、屏障城北、孕育初史；中段群山厚重承龙身、扎根乡土、扛起工业；南段群山温柔收龙尾、滋养古都、沉淀文脉。远古先民藏身岩洞、逐水迁徙，自深山走向平川，开启晋阳农耕文明；千年之间，群山庇护苍生、供给物产，支撑汾川古城生生不息；近代烽烟，山岭化作屏障守护百姓安宁；当代治理，山河共生，山林与平川再续千年羁绊。一整条西山，既是太原大地隆起的脊梁，也是晋阳文明生生不息的根脉。站在西山之巅俯瞰汾河两岸，古城新楼、良田沃野尽收眼底，而脚下的山石无言，只有风过松林的声音，像一部翻不完的无字史书，日日夜夜为太原吟诵着属于它的壮阔与温柔。

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