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以庙会为灵魂的古邑——太原县城

               李拉弟（曾用名李翠文）

        2017年5月16日，太原县城启动棚户区改造，我们一家搬离晋源老城，自那时起，仿佛便与如今的太原古县城断了牵绊。转眼已是耳顺之年，心底却总惦念这片生于斯、长于斯、半生相守的故土，总想寻闲回城中走走。那日与大哥闲谈，他随口问道：“城里游客多不多？沿街商铺生意还好吗？城阖里还是赶会热闹。”话音落下，大嫂、妻子与我相视一笑，打趣他何必牵挂这些身外之事。
      静心细想，这般故土执念，人人皆有。晋源城从不止是一处旧居宅院，它是我生命最初的坐标，更是灵魂归处。这里不单是一方砖瓦堆砌的物理空间，更是一整段封存于岁月里的旧时光，收纳了我蹒跚学步、意气风发的全部人生记忆。

      一晃十余载，心境早已几番转变。旧城刚拆迁时，我不愿多看一眼、不愿听闻半句相关闲话；可年岁渐长，但凡看到太原县城的消息、听见街坊聊起老城旧事，总会忍不住驻足细听，主动与人闲谈过往。你不必觉得好笑，这份根植心底的故土眷恋，每一个土生土长的老城人，都深有共鸣。
      从前旁人常议论：“城阖里的人寡气，一乖手推人，一乖手拉人。”年轻时听闻，难免暗自难堪；如今内退赋闲，日子清闲平淡，反倒觉得回味无穷，愈发惦念城里一年十一场接续不断的庙会，再听见这般评价，只淡然一笑，淡淡回一句“你不懂”。静坐茶桌，浅啜清茶方才慢慢悟透：亭台楼阁、青砖城墙，不过是古城的筋骨皮囊；城垣为骨架，四门藏气度，唯有岁岁如期、月月相接的庙会，是老城里居民的负担，也是这座古邑生生不息的灵魂。
      太原县城始建于明洪武八年，承袭古晋阳城“城池凤翔余”的建筑古制。登高远眺，整座城池头北尾南，形似展翅欲飞的凤凰，故而素有“凤凰城”的美称。东西两门向外延展，如同凤凰舒展双翼；北门连带瓮城化作凤首，瓮城内两口水井恰似凤目；南门直对宝华阁，檐角高翘，宛如凤尾；城中心十字街凸起的好汉坡，便是凤凰饱满的腹身，整体格局精巧雅致，寓意深远。

      若论城池规模，太原县城仅为古晋阳城的二十五分之一，是浓缩版的晋阳城池；可谈及文脉传承，从汉字源流分析，它却是晋阳数千年礼乐烟火鲜活延续的载体。北宋时晋阳城遭火焚水灌，沦为残垣断壁，可古城的建筑规制、岁时礼俗、人文理想并未断绝，尽数藏在地脉之中。三百九十六年后，洪武八年重建太原县城，一砖一瓦接续古晋遗风，一场一庙延续晋阳烟火。
      清道光《太原县志》有明确记载：各地古邑庙会大多零散举办，唯有太原县城自成完整体系，一年十一场祭祀，四季循环往复，月月各有主题。
     正月十五东街三官庙庙会，承袭尧唐天地水三元古祀，意在迎新纳吉、顺天安生，与东门“东汾聚秀”敬畏山川自然的初心相合，为全年民俗礼俗拉开温柔序章。
      春日最热闹的当属南街龙天庙会，其源流几经演变。古时二月二龙抬头，本是东街文昌庙会，主打崇文启智，对应南门迎春鞭打耕牛的旧俗，依托叔虞封唐、嘉禾献瑞的典故，寄托桐封晋阳、重教兴贤的期许，当日百姓祈愿春耕风调雨顺，学子盼学业精进。汉文帝刘恒曾在晋阳居住十七年，轻徭薄赋、体恤农桑，后人感念其仁政，设春秋两季祭祀之所。明代扩建县城南关，重修龙天庙并将刘王祠纳入正殿，民间渐渐将春日祭龙、文昌祈福、追念贤君多重礼俗相融，春会自此移至南街，慢慢演化成如今以社火、老架火为特色的省级非遗盛会。儿时每逢此会，整条南街人头攒动，沿街小吃摊香气四溢，锣鼓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

       三月十一北街关帝庙会，崇尚忠义、护佑乡邻，契合北门“古原屏翰”守土安民的气度，长久涵养一城淳朴民风。
      四月二十八药王庙会，传承尧唐辨识百草、顺时养生的古老智慧，民间素有喝油养生的习俗，也衍生出五月初一分牺汤安抚百姓的传统。这套顺应时节养护身心的古理，放在今日，亦与“管住嘴、迈开腿”的养生理念不谋而合。
      五月二十七城隍庙庙会，教人明辨善恶、恪守礼法，恰与北门“德化”匾额之意相合，以教化温润一城民心。
       六月二十八尹公祠庙会，后人追念先贤修筑城池、减免徭役、安抚百姓的功绩，延续宣教化民、固本安城的治世理念。
      七月初五河伯祠庙会，依照《水经注》所载晋水古礼祭祀汾河，祈求河水安澜无灾，呼应东门观澜望汾、心系山河的情怀。
     七月二十二玉皇庙庙会，恭顺敬奉上天，调和四时寒暑，祈愿全年气候平和、五谷丰登。
       八月十五先农坛庙会，遵循西周礼制，致敬耕耘劳作、感念土地馈赠，是桐封晋阳耕读文脉最厚重的底色。每到秋日，老城百姓会带上新收杂粮前往坛前祭拜，感念一整年土地的馈赠。
       九月十五龙天秋报庙会，接续二月春祈的心愿，完成春祈秋报完整礼俗闭环，以丰年酬谢天地，保佑百姓安乐度日。
       十月十一财神庙庙会为全年岁末收官，祈愿百业兴旺繁荣，呼应南门崇贤兴邦的美好期许。
      十一场庙会环环相扣，十一份朴素心愿完整承载着古人的人文期许：东门观澜、东汾聚秀，尽收汾河万顷烟波，收纳山川灵秀；西门望翠、西兑金汤，远眺西山层叠翠影，守护一方安宁；南门进贤、桐封晋阳，承袭周成王桐叶封弟的典故，崇礼尚贤，文脉自此发源；北门奉宣、古原屏翰、文德教化，传扬仁政善德，教化一方百姓。

      至此方才彻悟：石刻城墙、楼阁古建，是古邑静态的风骨；代代相传、如期而至的庙会，才是古邑流动不息的灵魂。
       丙午马年七月四日上午，我与妻子趁着尚未与热风相拥，缓步走入太原古县城。穿行在曲折绵长的街巷，恍若踏入时光甬道，耳畔仿佛回荡起百年前老城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嚣。
      回望半生岁月，心中渐渐生出清晰感悟：一座城池的价值，从来不在于高耸的城墙、阔气的门楼，而在于是否存礼、怀德、守根、留暖。这份暖意，恰恰藏在宽厚真诚的市井烟火里，藏着鲜活温热、从未间断的庙会民俗之中。
       未改造前的老城，没有商业化包装，庙会皆是街坊自发筹办，男女老少主动参与，礼俗融进日常一言一行；如今古城修缮一新，商铺林立、景致规整，却多了几分观光景区的疏离。
       何为有礼？便是坚守代代相传的岁时庙会礼制，不随意简化、篡改本土旧俗；何为有德？延续先贤劝农向善、安民固本的教化底色；何为有根？守住凤凰城独特形制与桐封晋阳独一份的千年文脉；何为有爱？留存邻里往来、市井相融的鲜活人情味，而非仅供游客观赏的布景表演。

      心底厚重的乡愁豁然明朗，世间城池兴衰起落，不过是寻常轮回。
      汾河水依旧奔流观澜，西山常年叠翠含烟，桐封文脉绵延不绝，文德教化初心从未更改。唯有扎根四时时序、融入百姓日常的庙会民俗，带着老城人以诚相待、宽厚包容的市井温度，才能长久托住一座城的灵魂，不负它“晋阳活态缩影”的文脉使命。
      惟愿汾水、晋水长流，庙会年年如期举办，寻常街巷永远飘着民俗烟火、存着温厚人情，这座承袭凤翔格局的凤凰城，灵魂长久鲜活温热，岁岁接续千年不绝的晋阳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