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数九,腊月的太原,天刚擦黑就冻得骨头疼。
我把车靠在义井村口佳缘超市的门口,下车去了一趟旁边的公厕。
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景象,形形色色的人交织在一起,有喇叭的叫卖声,有商贩的吆喝声,有讨价还价声,还有放学排着队的学生,一时间可谓热闹纷繁。
糖炒栗子的甜香隔着马路飘过来,可我的心却涌起一种莫名的凄凉感。
看着从写字楼里下班回家的年轻人们,裹着羽绒服有说有笑,手里正捧着热奶茶。
而我呢,独自在路边等单时为了省油,连车子都舍不得启动,更别提开暖风了。
最主要的是连件厚羽绒服也没法穿——窝在驾驶室里着实不便,胳膊架一天方向盘下来,肌肉酸得发胀。
我盯着车窗外的这一切看了半天,摸出手机翻了翻这个月的流水,除去油钱、违章、车贷和房租,剩下来的钱,离买房首付的窟窿还远得很。
就是那一刻突然泄了劲:原来单靠跑滴滴,也是看不到头的。“再也不给别人打工”的想法,头一次松动了。
一下子想起对象和我提过的、熟人介绍的钢材销售工作,忽然有种想试一试的心态。
主要是听说单位业务员干得好,一月能拿两三万,每天不用在外奔波、风吹日晒,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就行,也不用时刻开车上路担惊受怕。
还有底薪,还给交保险,将来也有保障,只是偶尔开车出去跑一趟。
她们都说这班才是正经营生。眼看自己马上要见对象家长,又有买房的打算,我也想试试走条“正道”。
正好有一天,遇到的一位乘客神助攻了我一把。
也是在擦黑时分,我像往常一样在路口接上乘客,确定好手机尾号,划开行程跟着导航就走。
滴滴接到人的提示音还没结束,他就开始乱指挥,让我违规变道,在十字路口横跨三条道直接左拐。
我解释说这不合规矩,他却说没有摄像头不拍照,一口咬定我右拐掉头是绕路。
这时我已经压着火气,只是碍于手里的活儿没再发作,严格按照指示标线和导航路线开。
结果他对着电话跟朋友吐槽:“一个破开滴滴的,说啥也不听使唤,晚到一会儿。”
辩解无效后我一声没吭,攥着方向盘,手指头都捏得发白。送完乘客我摇下车窗,对着空气闷声骂了一句。
默默点了一根烟,扔完烟头就直接关了系统,没再接单。
回去吃完晚饭,我心情还是没能平复,自己跟自己说:罢了,去上班试试看吧。
当晚就跟对象说了我的想法,转天得到回复:人家让礼拜一直接去奇天瑞就行,那是她姑娘的生意。
我跑车的时候拉客人去过那里,就在东社高速口附近,市场里堆的全是钢筋、角铁这类型材,门口常能看见小板车、大半挂进进出出。
本以为得在货场里天天跟钢铁打交道,可如约见了老板才知道,只要待在办公室就行。
工作内容是跟着老员工学做业务,单位财务偶尔要外出办事,就开我的车拉着她们出去。
以前跑滴滴,车里天天是烟味、汗味、皮革味、乘客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有暖气,有饮水机,桌面干干净净,转椅坐上去倒像个小旋转木马。
每天看他们确实就是接打电话,忙起来的时候乱得不可开交,尤其是钢价不稳、大幅起落的时候,一个个急头白脸地跟吵架似的。
我心里满是好奇:怎么连货都见不着,直接就从钢厂发走了?而且全是陌生人之间的交易。
远不像跑车十块二十块的,撑死一笔也就几百块车费;这钢材动辄十万二十万,有时候甚至是几百万的汇款。
我盯着人家电脑上七位数的转账记录看了好半天,想起自己跑滴滴一天几百块的流水,一时有点发懵。
待了两个月,我才算入了点门道:钢贸商先给钢厂打款囤货,再加价卖出去,一个工地的采购计划,能在整个钢材圈里转一圈询价。
那会儿正赶上好多城中村拆迁,单位每天直供太原各个工地,就能消化不少车钢材;还有卖给二道贩子的货,每天给钢厂的计划都排得满满的。
钢材市场的老板们天天乐呵呵的,隔三差五就组织聚餐,一年还给员工安排一次旅游。
我上班刚半年就赶上了福利,跟着去了趟国外——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飞机,换作跑滴滴的话,这辈子怕是都出不了国。
旅游回到太原,老板娘打电话让我去清徐的一个村里拿红薯,拉回来帮她家搬红薯时,正好碰上了她母亲。
这位老太太,就是当初给我介绍工作的人。
老太太问我:“小黄,干得咋样啊?听我姑娘说,你还是大家选的优秀员工呢。”
我赶紧回道:“挺好的,差不多都熟悉了。”
她又说:“嗯,好好干,跟大伙搞好关系,人家们给上你一两个客户,就够你吃了。”
这一趟在泰国水土不服折腾得不轻,加上太阳晒得肩膀都脱了皮,我无精打采地放下红薯,道完别就回家休息了。
对象下班回来,我们聊了会儿这次泰国游的经历,最后她问我:“上班的地方干得咋样呀?”
我说:“除了收入都挺好的,就是目前还没我跑车挣得多。”
她说:“嗯,稳定就行,慢慢来。”
我们一起憧憬着未来,打算攒点钱先把婚结了,房子哪怕偏点、小点,凑够首付再说。
不然到时候没有正经工作,没有盖章的工作证明,说自己是跑滴滴的,贷款都批不下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份安稳的“正经班”,就是往后日子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