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三天假期,我决定从邯郸出发,翻越太行山去太原转转,回来顺道去正定古城看看。邯郸地处太行山东麓,太原则处于晋中盆地,中间隔着的就是那座在中国地理和历史上都举足轻重的太行山。说起来,太行山不仅是山西高原和华北平原的分界线,更是中国地形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天然屏障,古人说"太行八陉",说的就是穿越这座大山的八条通道,而这次返程走的,恰是其中以险著称的一条——井陉。
第一天一早从邯郸出发,上太行山高速一路向西。车过左权收费站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个地名。左权县原名辽县,1942年5月,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将军在反"扫荡"作战中于十字岭壮烈牺牲,年仅37岁。他是抗战时期八路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也是黄埔一期、伏龙芝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左权是湖南醴陵人,却长眠于太行山中,当地百姓强烈要求将辽县改名左权县以资纪念。太行山是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左权、武乡、黎城一带就是当年的敌后抗战核心区,一个地名就是一段血与火的记忆,车窗外连绵的太行山,八十年前曾是多少先辈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过了太行山隧道便进入山西境内,大约三个多小时车程抵达太原。第一站我直奔山西博物院。来之前就听说"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山西博物院的馆藏绝对能让你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博物院的基本陈列以"晋魂"为主题,从文明摇篮、晋国霸业到民族熔炉、佛风遗韵,我逐个展馆看下来,等于把山西从远古到明清的历史通读了一遍。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几件镇馆之宝。第一件是晋侯鸟尊,西周时期的青铜器,2000年出土于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114号墓,墓主人是第一代晋侯燮父。鸟尊整体造型是一只凤鸟回眸,象鼻状的尾部巧妙地构成器物的第三条腿,通体饰以云纹和羽片纹,是国内出土的西周青铜器中独一无二的鸟形尊,也是禁止出境展览的国宝级文物。这件器物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的艺术价值,更在于它见证了晋国的始封——燮父是周武王之子唐叔虞的儿子,唐叔虞被周成王"桐叶封弟"封于唐(后改称晋),这便是晋国的开端。而晋国后来三家分晋,分为赵、魏、韩,开启了战国时代。说来也巧,我所在的邯郸正是当年赵国的都城,从赵国故都出发去看晋国始封之地,这条线串起来就是半部先秦史。
第二件是晋侯夫人玉组佩,西周,1992年出土于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63号墓,墓主人是晋穆侯的次夫人。整组玉佩复原长度约158厘米,由204件玉璜、玉珩、玉管、料珠、玛瑙管等组成,红色的玛瑙、绿色的绿松石、黄白色的玉饰层层叠叠,奢华至极。西周时期,贵族佩戴组玉佩是有严格等级制度的,组佩越长,说明身份越高贵。佩戴这么长的玉佩走路,步子不能迈太大,否则玉件碰撞不雅,这本质上是一种礼仪约束——所谓"佩玉鸣鸾",走路的节奏就是身份的节奏。看着这组玉佩,你能想象三千年前一位晋侯夫人款款而行、环佩叮当的样子,那大概是中国最早的"步态训练"了。
第三件是商代龙纹觥,更准确地说应该叫"龙形觥",1959年出土于山西石楼县桃花者村,商代晚期。这件器物高19厘米,长43厘米,整体造型宛如一艘停泊在水波中的龙舟,前端为龙首,瞠目张口,龇牙咧嘴,盖面饰龙纹,腹两侧饰有鼉纹——也就是鳄鱼纹,这在商代青铜器中极为罕见。龙形觥是存世孤品,被称为"国宝中的珍宝"。值得一提的是,石楼县偏居晋西黄河边,却出土了大量商代青铜器,说明商代这一带存在一个与殷商王朝有着密切联系的方国。此前人们总以为商代文明的中心在殷墟,石楼青铜器的发现把商文明的辐射范围向西大大推进了一步。
第四件是鸮卣(xiāo yǒu),商代晚期青铜酒器,1957年出土于山西石楼县二郎坡村。这件器物高19.7厘米,造型是两只猫头鹰背靠背站着,和我在长隆动物园看到的雪鸮很像——圆目尖喙,羽翼丰满,四爪踏地,盖顶还有一个四阿顶方柱小钮。鸮卣在山西博物院有个外号叫"最萌文物",因为它的造型实在太像一只憨态可掬的愤怒小鸟,在社交媒体上火得一塌糊涂,博物院甚至出了鸮卣形状的雪糕。不过萌归萌,鸮卣的来头可不小——商代人崇拜鸮鸟,认为它是战神和夜间的守护者,殷墟妇好墓中就有多件鸮尊出土。这件鸮卣和前面说的龙形觥一样,都出自石楼县,说明商代晚期晋西黄河沿岸曾经活跃着一支与殷商关系密切的方国部落,石楼也因此成为北方青铜文化的一个重要支点。第五件是子犯鬲与子犯编钟,两件(套)器物都和同一个人有关——狐偃,字子犯,晋文公重耳的舅父。子犯鬲是春秋中期一件小型炊器,通高仅10.9厘米,口沿铸有"子犯之造鬲"五字铭文,早年流失海外,2021年由范季融先生捐献回归山西博物院。子犯编钟则是另一件重器——1994年台北故宫博物院入藏了十二件子犯编钟,据传出土于山西闻喜,编钟大小相次、高低轻重有序,中央钲部共铸有132字铭文,完整记录了狐偃辅佐重耳的三件大事:一是保护重耳出亡十九年并助其返国夺回君位,二是城濮之战大败楚军,三是战后在践土之盟中辅佐晋文公称霸天下。鬲是炊饭之器,编钟是礼乐之器,一俗一雅,却都铭刻着同一个名字——狐偃。如果说晋文公是春秋五霸中的男一号,那子犯就是当之无愧的最佳男配角,没有他十九年不离不弃的辅佐,春秋的历史恐怕要重写。第六件是胡傅酒樽,西汉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铸造,1962年出土于山西右玉县大川村。这件器物通体鎏金,高24.5厘米,器身呈圆筒状,盖顶有提环,底部是三只矮墩墩的熊形足——光是这个造型已经相当高级。更绝的是器壁上通体浮雕着二十多种动物:虎豹熊罴出没山林,骆驼羚羊漫步荒漠,还有九尾狐、羽人、仙兔这些汉文化中的神话生物,简直就是一幅微缩的西汉草原动物园。口沿刻有铭文"勮阳阴城胡傅铜酒樽,重百廿斤",器主胡傅据考证是雁门郡都尉——雁门郡是汉代北方边防重镇,胡傅大约是驻守在右玉前线的边防军官。这件酒樽融合了中原鎏金工艺与草原动物纹饰,画风往西能看到匈奴的影子,往东能看到汉代的仙道信仰,一件酒器上同时出现了两个世界的审美。这大概就是汉代边塞文武官员的真实日常:喝着中原的美酒,望着塞外的风沙。
看完这几件镇馆之宝,我又逛了逛钱币展和晋商文化展。钱币展陈列了从先秦贝币、布币、刀币到秦半两、汉五铢、唐宋通宝、明清银锭的完整序列,走一遍等于读了一部中国经济制度简史。山西是发现先秦货币尤其是"三晋布币"最多的地区之一,说明春秋战国时期这里的商品经济已经相当活跃。而晋商文化展则把时间线拉到了明清,那是中国商业史上的"晋商时代"。山西商人从明初的"开中法"——为边防运粮换取盐引——起步,到清代创立票号、汇通天下,愣是凭着一股子"走西口"的劲头,把生意做到了俄罗斯和东南亚。展柜里那些汇票、账簿、印章,看着不起眼,背后却是一个纵横五百年的商业帝国。日昇昌、蔚泰厚、乔家、渠家……这些名字曾经让半个中国的金融命脉为之运转。说来有意思,从西周晋侯夫人的玉组佩到明清晋商的汇票,跨越三千年,山西人的"经营"能力一脉相承,只不过经营的对象从礼器变成了金融。
看完博物馆,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为什么晋侯鸟尊、玉组佩这些国宝都出土在曲沃,而太原作为今天的省会却似乎不在晋国早期版图的核心?
这得从晋国的地理格局说起。西周初年,周成王"桐叶封弟",将弟弟唐叔虞封于"唐"地。这个"唐"在哪呢?大致在今天临汾盆地南部的翼城、曲沃一带。汾河下游的这片河谷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是晋国六百年的摇篮。此后晋国都城多次迁移,从翼到曲沃、到绛(今绛县一带)、到新田(今侯马),但始终没有离开过临汾—运城盆地这个核心区域。说白了,晋国本质上是一个"晋南"国家,它的政治中心和经济腹地都在山西南部。
但这只是地理格局,更深层的原因是资源。晋南坐拥两样在青铜时代堪称"战略性物资"的东西:盐和铜。
先说盐。运城盐池,古称"解池",是世界上开发利用最早的盐湖之一,早在46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先民就在此采盐。在没有冷链运输的古代,盐是人类保存食物、维持体力的必需品——缺盐就意味着部落衰亡、军队溃散。运城盐池是华北内陆最大、最稳定、最容易开采的食盐来源,没有之一。有了盐池,就有了经济命脉,就有了外交筹码。春秋时期晋国曾以池盐与秦国交换战马,晋文公推行"轻关、易运、通商、宽税"的经济政策,背后底气就来自盐池的稳定财源;战国巨富猗顿,正是从运城贩盐起家,成为与范蠡齐名的顶级富豪——中国历史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商业资本,就是从这片盐池里长出来的。
再说铜和中条山。中条山横亘晋南,220公里的矿带上蕴藏着中原地区最丰富的铜矿,还伴生着锡矿和铅矿——铜、锡、铅,这三样是铸造青铜器缺一不可的原料。古人把寻找铜锡矿料的路称为"金道锡行",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战略资源供应链"。考古学家在中条山区发现了十八处以上的先秦冶铜遗址,其中闻喜千金耙遗址的采矿年代可追溯到夏代,是目前中原地区发现最早的铜采冶遗址;绛县西吴壁遗址则是一处夏商时期专门从事炼铜的大型中心聚落,炉渣堆积如山、陶范数以万计,放到今天就是个巨型工业园区。从夏到商到周,中条山就是中原王朝的"兵工厂"——没有这里源源不断产出的铜锡铅,那些让后人叹为观止的商周青铜器就无从铸造,王朝的礼制、征伐、经济也就失去了最核心的物质基础。
盐给晋南注入了经济血脉,铜锡则让晋南成了青铜时代的"硅谷"。周王室把叔虞封在晋南绝非偶然——分封同姓诸侯时,最肥的资源区当然优先给了自家人。而正因为坐拥盐铜之利,晋国才能在春秋时期迅速膨胀为头号强国,晋文公才能城濮一战定霸业。后来三家分晋,魏国最初也是战国首强,魏国的核心区就在今天的运城一带——文侯、武侯、惠王三代的霸业,说到底凭的也是盐池和铜矿的老本。这也是为什么晋南出土了那么多高等级青铜器——不是太原不够格,而是在那个时代,财富和权力根本还没轮到太原。
那么太原是什么时候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这要等到春秋晚期,公元前497年,晋国正卿赵简子命家臣董安于在汾河西岸营建了一座新城——晋阳城。赵简子是晋国六卿之一、赵氏宗主,他在晋阳筑城的动机很务实:此时的晋国已是六卿内斗、公室衰微,赵氏需要在远离都城新田的地方建立一个可靠的战略后方。晋阳地处太原盆地中心,"左有恒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易守难攻,赵简子还在此推行税制改革、奖励军功,晋阳很快成为赵氏最强固的根据地。果然,到了赵简子之子赵襄子时,智伯联合韩、魏围攻晋阳,引汾水灌城,"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晋阳硬是扛了三年没破,最后赵襄子暗中策反韩、魏,三家联手反杀智伯,这便是春秋向战国转折的关键事件——三家分晋的先声。从这一刻起,晋阳取代了晋南故都,成为山西高原的政治中枢。
此后晋阳一路走高。战国时期它是赵国初都(后来赵国才迁都邯郸),秦汉时是太原郡治所,南北朝时东魏把它当作"霸府"、北齐视其为别都——其实是实际上的军政中心,高欢父子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到了唐代,晋阳迎来了巅峰:李渊、李世民父子就是从这里起兵反隋,建立大唐的——可以说唐王朝的龙兴之地不在长安而在晋阳。唐玄宗将太原定为"北都"(也称"北京"),与长安、洛阳并称"天王三京",李白有诗为证:"天王三京,北都居一。"五代十国时期,北汉以晋阳为都,与中原王朝对抗二十余年。一座城从无到有,从赵简子的战备基地到与长安洛阳比肩的帝国北都,走了差不多一千年。
到这里就清楚了:为什么国宝都在曲沃?因为在晋阳崛起之前,晋南才是山西文明的主舞台,翼城—曲沃—侯马一线是晋国的政治心脏,也是西周和春秋时期山西最繁华的地方。太原何时成为核心?从赵简子建晋阳城开始,经过赵国、北朝到唐代达到顶点,前后用了大约一千年,完成了从晋国边陲到"天王三京"之一的逆袭。说到底是"晋南发家,晋中接棒"——早期的晋国在南部积累文明与财富,而北部的晋阳凭借更优越的军事地理区位,在乱世中稳步崛起,最终成为山西的政治中心。
逛完博物院已近傍晚,我去了太原最热闹的商业街柳巷。柳巷这个名字据说源于明朝,最初是条种满柳树的小巷,如今已是太原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来山西怎么能不吃面?我找了一家刀削面馆,师傅手起刀落,面叶飞舞,落入沸水翻滚的大锅中,这场景堪比一场武侠片。捞起浇上过油肉的浇头,再淋一勺山西老陈醋,那酸香劲直冲鼻腔,一碗下肚酣畅淋漓。
刀削面只是开场,山西的面食江湖深不可测。接着我又点了一份莜面栲栳栳——这名字读起来拗口,"栲栳"本是竹编的盛器,因形似而得名。做法是将莜面用开水烫过揉成团,再用手掌在石板上推成薄片,卷成一个个圆筒竖在笼屉里蒸,出来后形如蜂窝,金黄透亮。吃的时候蘸上羊肉臊子或酸菜汤,口感筋道弹牙,带着莜麦特有的粗粮香气。莜麦是高寒作物,耐旱耐寒,在晋北高寒山区广为种植,这食物本质上就是黄土高原先民与严酷自然环境博弈的产物,用最粗砺的食材做出了最精巧的花样。我还点了一盘平遥牛肉佐餐。平遥牛肉的历史可追溯至汉代,清代时已誉满三晋,其独特之处在于"一块肉、一把盐"的极简工艺——不加香料,全靠老汤慢煮,煮出来的牛肉色泽红润,纹理清晰,切片后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越嚼越香。平遥牛肉能成名,与晋商的崛起密不可分:明清时期平遥是票号中心,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脚,平遥牛肉便随着商路传遍天下。一碗刀削面,一笼栲栳栳,一盘平遥牛肉,再加上一壶老陈醋,这顿饭吃下来,我感觉自己快被山西同化了。
第二天上午先去了纯阳宫。纯阳宫又称吕祖庙,供奉的是道教八仙之一的吕洞宾。"纯阳"是吕洞宾的号,他是唐代道士,传说为山西芮城人。山西建有三大纯阳宫——芮城永乐宫为"南宫",大同纯阳宫为"北宫",太原纯阳宫为"中宫",三宫在地理上恰好处于一条中轴线,这个设计也是绝了。太原纯阳宫始建于元代,明万历年间扩建,清乾隆年间重修,占地面积约1万平方米。沿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道德之门、献殿、吕祖殿、九窑十八洞、玉皇阁,建筑布局层层递进,最妙的是吕祖殿后的"九窑十八洞",以窑洞式建筑环绕组合,形成一个迷宫般的回廊结构,走在其中曲径通幽,颇有道家洞天福地的意境。
从纯阳宫出来后去看双塔。双塔位于永祚寺内,故名双塔寺,是太原的标志性建筑,太原市徽上就是这两座塔。两塔均建于明代万历年间,一名文峰塔,一名宣文塔,均为八角十三层楼阁式砖塔,高约54米,耸立于太原城东,远望如两支巨笔直插云霄。有趣的是,文峰塔是当时太原乡绅为补"文运"而建的风水塔,宣文塔则是高僧福登奉万历皇帝之母李太后之命所建,一座为风水,一座为礼佛,两塔并立倒也和谐。双塔之下是明代牡丹园,据说每年四月牡丹盛开时满园锦绣,有不少明代紫云仙的老株,可惜我来时花期已过,只能想象那满园锦绣的盛况了。
下午的重头戏是晋祠。晋祠位于太原西南悬瓮山麓,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家祭祀园林,始建于北魏之前,最初是为纪念周武王之子唐叔虞而建。说起唐叔虞,前文在山西博物院看晋侯鸟尊时提到,正是他被周成王"桐叶封弟",封于唐地,后其子燮父改国号为晋,晋国由此而来。晋祠就是晋国始祖的祠堂,号称"晋国之根"。
晋祠有三绝三宝,三绝是周柏、宋代彩塑和难老泉,三宝是圣母殿、鱼沼飞梁和献殿。我先说说圣母殿,这是晋祠的主体建筑,建于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年),面宽七间,进深六间,重檐歇山顶,四周围廊,是中国宋代建筑的代表作。殿前廊柱上盘绕着八条木雕蟠龙,虽历经千年仍鳞爪分明,怒目圆睁。殿内供奉的是唐叔虞的母亲邑姜——姜子牙的女儿,这身份放在今天就是妥妥的"顶配"。殿内四周有43尊宋代彩塑,这些彩塑不同于后世寺庙中千篇一律的佛像,每一尊都是现实生活中宫廷侍女的形象,有的持巾而立,有的捧印低眉,有的似乎在低声交谈,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这些彩塑打破了宗教造像的程式化束缚,是中国古代雕塑史上罕见的写实主义杰作,梁思成曾评价晋祠彩塑为宋塑精品。
圣母殿前的鱼沼飞梁也极为精妙。这是一座建在方形水池(鱼沼)上的十字形桥梁,东西向为正桥,南北向为翼桥,整个结构如同一只展翅的飞鸟,故名"飞梁"。这种十字形桥梁形制在中国古桥中极为罕见,可以说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十字桥实例,放在今天就是个立交桥的雏形,只不过材料从钢筋混凝土换成了木头和石板。建筑学家梁思成称其为"中国桥梁史上孤例",一个"孤"字道尽了它的珍贵。再说说难老泉。难老泉是晋水的主要源头,泉水常年恒温17度,水质清澈,终年不息。"难老"二字取自《诗经·鲁颂》"永锡难老",意为永葆青春,这名字起得比现在的抗衰产品还要直白。李白曾有诗咏晋祠:"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浮舟弄水箫鼓鸣,微波龙鳞莎草绿。"可见唐代时晋祠已是游览胜地,连诗仙都来打过卡。泉边有一株古柏,传说为西周所植,名"周柏",距今已有三千年,树身倾斜约40度,却依然苍翠挺拔,这生命力属实顽强。
第三天返程,我特意走了井陉道。井陉是太行八陉之第五陉,自古以来就是连接华北平原与山西高原的战略要道。从太原出发向东,经阳泉过娘子关,便进入了井陉道。这条路我开着车走都觉得弯多路窄,可以想象古代行军之艰难。说到井陉,就不得不提韩信背水一战。公元前204年,韩信率约三万兵力东出井陉,迎战赵王歇和陈余率领的二十万大军。韩信深知井陉道"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的地理特点——说白了就是路窄到连两辆车都并排不了,故意背靠绵蔓水列阵,看似犯了兵家大忌,实则暗藏杀机。他先派两千轻骑持赤帜潜伏于赵军侧翼,再以主力正面佯败退入背水阵中,汉军退无可退,只能死战。赵军倾巢而出追击时,两千伏兵趁机攻入赵军空营,遍插赤帜。赵军回头见大营尽失,军心大乱,韩信前后夹击,一举灭赵。这场战役堪称以少胜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经典战例,而井陉道特殊的地理结构,是韩信计谋成功的关键前提,换个开阔平原试试,背水列阵就是送人头。我驾车穿行其间,两边峭壁如削,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韩信能在这里以弱胜强,不愧"兵仙"之名。
韩信走了这条路一千年后,井陉道又迎来了一场更惨烈的战争。公元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起兵叛唐,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主力南下直扑洛阳、长安,河北诸郡望风而降,唯独常山太守颜杲卿和平原太守颜真卿兄弟起兵反抗。颜杲卿以常山郡(今正定)为核心,设计杀叛将、夺兵权,一度切断了安禄山从范阳到洛阳的粮道,逼得安禄山不得不分兵回救。然而常山兵力薄弱,颜杲卿起兵仅十几天,便被史思明率大军围攻,城破被俘。颜杲卿被押至洛阳,当面痛骂安禄山,最终被凌迟处死,一家三十余口同日遇害。后来颜真卿派人寻其遗骸,仅找到一只脚和侄儿颜季明的头颅,悲愤之下写下了那篇传颂千古的《祭侄文稿》——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字字泣血,满纸是忠义与悲恸。再说回井陉道,756年初,郭子仪推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率朔方军自井陉东出,收复常山。李光弼与史思明在常山、嘉山一带反复拉锯,最终大败叛军,斩首四万余级,河北十余郡重归唐朝。井陉道在这场平叛战争中,是唐军从山西高原反攻河北平原的战略通道,李光弼从这里出兵,与韩信东出的方向一模一样,只不过韩信打的是赵国,李光弼打的是叛军。同一条井陉道,先是韩信背水破赵,再是颜杲卿死守常山,后是李光弼出井陉收复河北,这条路见证的战争实在太多了。
此后的一千年里,井陉的战火从未真正熄灭。五代十国时期,后燕的慕容垂、北魏的拓跋珪都曾由此出兵,拓跋珪还特意"潜自晋阳开韩信故道",复刻了韩信的进军路线。到了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宋将种师闵率军在井陉与金兵决战,兵败之后金兵长驱直入,攻陷真定府——也就是今天的正定。真定是北宋在河北的军事重镇,真定一丢,河北防线全线崩溃,两年后金兵南下,汴京陷落,靖康之耻,北宋灭亡。一条关隘的失守,撬动了一个王朝的倾覆。
再往后翻到1940年,井陉又成了主战场——这回打的是百团大战。八路军第一阶段的核心目标就是正太铁路破袭战。正太铁路贯穿井陉道,连接石家庄和太原,是日军在华北运输兵力与资源的大动脉。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指挥部队猛攻井陉煤矿和娘子关——娘子关恰好在井陉道的西口,八路军攻克娘子关后,一度切断了日军连接河北与山西的交通线。说到百团大战,它的两位主要指挥者,一个是彭德怀,另一个便是左权——对,就是我出发时经过的那个左权县。左权将军1942年牺牲于反"扫荡"作战,没能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来的时候匆匆经过左权收费站,只当是一个地名,了解了这些之后再看那个路牌,心情复杂了很多。韩信、颜杲卿、李光弼、种师闵、左权——两千年间,每一代人都在这条路上流过血。
出了井陉道便到了正定古城。正定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与保定、北京并称"北方三雄镇",城内有隆兴寺、开元寺、广惠寺等众多古迹。不过我这次的主要目标是荣国府。荣国府是为拍摄87版电视剧《红楼梦》而建的,1986年落成,占地55亩,建筑面积4700平方米,是一座完整的明清风格仿古建筑群。说起87版《红楼梦》,那可是中国电视史上的经典,当年为了拍摄这部剧,剧组在正定实地搭建了荣国府和宁荣街,此后这里成了全国最早的影视基地之一。走进荣国府,中、东、西三路各为五进四合院,荣禧堂、贾母正堂、凤姐居所一一在列,23个场景还原了《红楼梦》中的经典空间。虽然知道是仿建,但走在其中,还是不免想起书中的情节:黛玉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凤姐出场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宝黛初见时"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一座仿建的建筑能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可见《红楼梦》深入人心的程度。据说当年荣国府落成后第一年就收回了建设成本,开创了"文旅+影视"的先河,放在今天就是妥妥的网红打卡地模板。
说起来,正定这座城本身也大有来头。正定古称常山、真定,三国时赵云赵子龙就是常山人,那句"吾乃常山赵子龙"喊的就是这里。正定也是佛教重镇,隆兴寺内有中国最大的铜铸观音像,高21.3米,俗称"正定大佛"。可惜时间有限,这次只看了荣国府,隆兴寺只能留待下次了。
从正定往南不远就是石家庄市区。说来有意思,正定做了两千年的北方重镇,石家庄却是个"暴发户"——一百多年前还是个只有二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庄。石家庄的崛起全靠铁路。1902年,卢汉铁路(京汉铁路)修到这里,设了一个小站,因为村子太小,取了附近较大的集镇"枕头镇"之名,命名为"枕头站"——你没听错,石家庄曾经叫"枕头"。1907年,正太铁路(石太铁路)建成通车,起点不在正定而在石家庄,两条铁路在这里交汇,石家庄一下子成了华北平原与山西高原之间的交通枢纽。山西的煤、铁、棉花从井陉道——现在叫石太铁路——运出来,再经京汉铁路南下北上,石家庄由此转运起家,商贾云集,日渐繁荣。1925年民国设市,1968年河北省会从保定迁至石家庄,这个曾经的"枕头站"一跃成为河北省的政治中心。一座两千年的古城(正定)和一座一百年的新城(石家庄)紧挨着,这种"新老交替"的城市格局在全国也不多见。正定现在成了石家庄的一个区,当年赵子龙喊"吾乃常山赵子龙"的常山郡治所,如今是省会城市的一个角落,历史的白云苍狗莫过于此。不过话说回来,当年韩信、李光弼走井陉道翻太行山,少说也得三五天,现在我开着车走石太高速,两个小时就到了,这条路的使命没变,变的只是速度。
三天的行程,从邯郸到太原再回到正定石家庄,画了一个穿越太行山的环线。一路上从商代的龙形觥到西周的晋侯鸟尊,从春秋的子犯鬲到北宋的彩塑,从韩信的背水一战到安史之乱的常山血战,再到红楼的大观园,三晋大地上的历史密度之大令人叹服。回程路上我想,邯郸是赵国都城,太原是晋国始封之地,正定是常山故郡,石家庄是火车拉来的新城,这四个点连起来,正好串起了一条从先秦到近现代的历史脉络。而那条太行山中的井陉古道,两千年前韩信走过,一千三百年前李光弼走过,今天我也走过,虽然方式不同,但脚下的路是同一条。